张青山拿起那张罚单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不是那张。”沈念安含着火腿肠，从袍子另一个口袋里又摸了半天，掏出第二张纸来，比罚单还皱还小，角上粘了半块干掉的鼻涕。

    “这个才是。”

    张青山接过来抖开，凑到台灯底下。

    蜡笔字三行，红蓝绿三种颜色轮着写，有两个地方蜡笔头直接把纸戳穿了一个洞。

    第一行红蜡笔：三斤上好檀香不要劣质盘香我哥说那个呛嗓子。

    “你哥对檀香还挑？”

    “他鼻子灵，”沈念安啃着火腿肠，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上回有人拿十块钱一饼的盘香供他，他打了一宿喷嚏，第二天右眼那块泥皮直接崩了。”

    第二行蓝蜡笔：以后每天至少三炷香不能断。

    “每天三炷？”

    “早中晚各一炷，跟你们吃饭一个意思，你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第三行绿蜡笔：给哥修个不漏雨的庙。

    “修庙？”

    “清虚观的房顶破了三个洞。”沈念安拍了拍泥像右脸那块明显色差的补丁，“上个月暴雨，水直接浇我哥脑袋上，我拿脸盆接了一夜，第二天他半边脸都泡软了，我用白乳胶给糊回去的，手艺不太好。”

    张青山把三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就这些？”

    “嗯。”

    “保全城三万人的命，三斤檀香加一座庙？”

    沈念安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拿袖子擦了擦嘴，点头点得理所当然。

    “我哥说了，他是公务员编制，保一方平安是本职工作，收多了不合规矩。”

    张青山把条件清单放到一边，没急着表态，走到值班台的电脑前坐下来。

    他输了密码，调出了0317号案件的全部内部卷宗。

    失踪者李秀兰，女，四十三岁，临海市西城区护城河晨练步道，十八天前清晨失踪。

    搜索范围覆盖河道上下游三公里水域，水下搜救队两支，搜了两个通宵，未找到任何遗体及遗物。

    他把沈敬城说的每一个细节和卷宗里的记录逐条对照，年龄吻合，失踪地点吻合，搜索结果吻合。

    更关键的是那些从没对外公布过的东西。

    搜河行动是凌晨四点进行的，这个时间节点连家属都没通知。

    张青山关掉电脑，转过身，看着台面上那尊半金半灰的泥像，沉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

    沈敬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带着点懒散。

    “说了好几遍了，城隍爷。”

    “说人话。”

    “这就是人话，你们管活人治安，我管死人治安，编制不同，辖区一样。”

    张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今晚你辖区跑出来一个不归你管的嫌疑人，你的枪你的防暴盾你的特警队全都治不住她，所以我来处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处理，非要来找我们？”

    “我自己处理不了。”沈敬城的语气里终于冒出一点不太自在，“你看我这个样子，泥皮掉了一大半，右脸是白乳胶糊的，左手腕上有一道三厘米的裂缝，我拢共就剩百分之三十的法力，能撑住一次出手就不错了。”

    “那你还敢揽这个活？”

    “不敢也得揽，这是我辖区，她杀的人归我管。”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敬城又说了一句，语气换了，快得不像客气。

    “干活给钱，天经地义的事，三斤檀香补我消耗，之后每天三炷香维持我不散架，修庙的事不急，你先欠着，但我记账。”

    张青山揉了揉眉心。

    “你一尊泥像记什么账？”

    “檀香就是我哥的工资！”沈念安替她哥急了，小脸绷得紧，“他靠香火活的，没有香他泥皮会越掉越快，到最后整个人就散了，你看他现在这个打扮，就是清虚观三个月没人上供闹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矮了一截，“师父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烧过香了，我想给他买，但是我没有钱。”

    张青山低头看着那张蜡笔条件清单，纸上有两个被蜡笔戳穿的小窟窿。

    他能想出一个八岁的小孩趴在地上，一笔一画把这些字往纸上压的样子，写不来的字就空着或者画个圈。

    “老周。”

    “到。”

    “临海文玩市场那个刘记佛具，你知道在哪吧？”

    “朝阳路中段，挨着那家糖炒栗子。”

    “去买三斤老山檀回来。”

    老周看了看外头的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六。

    “张队，这个点市场早关了。”

    “打电话叫老板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