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张青山到了。

    他穿了件旧冲锋衣，拉链都没拉好，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上，右手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在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火腿肠。

    进门先看人。

    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值班大厅的塑料椅上，腿够不着地，两只脚一晃一晃的，手里捧着老周给倒的热水。

    她的长袍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丸子头散了一半，但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台子上的一尊泥塑。

    张青山又看物。

    泥塑城隍像，半米来高，泥皮碎了一大片，底下露出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暗金色。

    左脸的泥壳还在，右脸已经全掉了，半金半灰，看着不伦不类的。

    最后看人。

    王建军缩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老周靠在饮水机旁边，手指不停地搓烟盒，但没点。

    小赵蹲在地上捡扑克牌，已经捡了十分钟了，同一副牌。

    “录像呢？”张青山把塑料袋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

    “拷好了，U盘在桌上。”老周往前推了一下。

    张青山没急着看。

    他拎了把椅子，在沈念安对面坐下来，膝盖几乎和小女孩平齐。

    “你叫沈念安？”

    “嗯。”

    “今年多大？”

    “八岁。”

    “住哪？”

    “东郊清虚观。”

    “一个人住？”

    沈念安摇头，指了指泥像，“跟我哥住。”

    张青山看了泥像一眼，没接这茬，“你师父呢？”

    “死了。三个月前。”沈念安的语气很平，“师父走之前跟我说，有事找我哥，我哥会醒来的。”

    “你师父也认识你哥？”

    “师父说我哥一直在的，就在那尊像里面，只是他不太爱搭理人。”

    张青山没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值班台前，把U盘插进公用电脑。

    监控录像的画质不算好，但够用了。

    画面里，泥像上的裂纹清清楚楚地自行扩展，泥皮自己一片片往下掉，没有任何外力，没有人碰过它。

    金光也拍到了，微弱，一闪即逝，但确实存在。

    张青山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

    “建军。”

    王建军打了个哆嗦，“到！”

    “它跟你说的那些话，录像里有声音吗？”

    “没有……它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张队，录像录不到。”

    张青山看着他，“它说了什么？”

    王建军的嘴唇动了动。

    “张队，能不能……就咱俩的时候再说？”

    旁边老周插嘴，“它说建军昨晚去洗脚城了。”

    “周哥！”

    “就事论事，关键线索不能藏着。”

    王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青山没理他们的官司，走回沈念安面前，重新坐下。

    “念安，你哥说今晚八点会出事，对吧？”

    “嗯。”

    “什么事，他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沈念安歪头想了想，“叔叔你直接问他呗，他听得见的。”

    张青山看向泥像。

    他干了二十年刑警，审讯室里刀子捅过人的亡命徒他能跟人家坐下来聊三个小时不带眨眼的，但要他跟一尊泥塑对话，这个确实是头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

    “沈敬城？”

    泥像没反应。

    “沈先生？”

    还是没反应。

    沈念安叹了口气，特别老成的那种叹气，整个人从椅子上溜下来，踮着脚尖凑到泥像跟前，敲了两下。

    “哥！人家张叔叔是当官的，你给点面子。”

    安静了两秒。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

    这回张青山也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脑子里凭空多出来一段声音，频率稳定，咬字清楚，像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懒懒地靠在哪儿跟你说话，还带着一点方言拖腔。

    “你桌上那个案子，编号0317的，你查了多久了？”

    张青山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编号？”

    “我是城隍，这城里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魂去了哪，我比你的户籍系统清楚一万倍。0317，失踪者李秀兰，女，四十三岁，十八天前在护城河边的晨练步道上消失。你们搜了河，没搜到。”

    张青山慢慢坐直了。

    “因为她不在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