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风从碎掉的走廊窗户涌进来，吹得满地碎玻璃沙沙响。

    市局大楼里的灯一层一层亮回来了，从一楼开始，二楼，三楼，四楼，像有人挨个按了开关。

    温度也在回升，窗玻璃上的霜化成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

    走廊里陆续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晕过去的人在醒。

    二楼刑侦科的老陈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谁他妈把走廊炸了？”

    没人答他。

    刘队长从大楼正门摇摇晃晃走进来，防弹盔歪到了后脑勺上，左手扶着那个之前晕过去的特警，两个人互相搀着，跟喝多了似的。

    “张队，那个东西呢？”

    “处理了。”

    “谁处理的？”

    张青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把地上的枪捡起来，下了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走进了值班大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文件，纸张，扑克牌，泡面碗满地都是，王建军靠在墙根，脑袋上鼓了个包，正龇牙咧嘴地摸后脑勺。

    泥像蹲在值班台上，金光全收了，恢复成那副灰扑扑的破败样子，右脸上白乳胶糊的那块补丁裂了一条新缝。

    沈念安坐在台面旁边，两只手的指尖烫红了好几块，嘴唇抿着，没吭声。

    张青山站在泥像前面，站了足足三分钟，一句话没说。

    王建军见过自己这位队长审讯杀人犯的样子，见过他深夜加班改三遍报告的样子，见过他跟上面领导拍桌子的样子。

    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张青山伸手从台面上那三捆檀香里抽出一根，拿起旁边的打火机，嚓一下点着了。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把那炷香稳稳地插进黄铜香炉的细灰里。

    “张队！”王建军从墙根弹了起来，脑袋上的包都顾不上疼了，“你干什么？”

    老周刚从外面拿檀香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站在大厅门口看到这一幕，塑料袋都滑手了。

    张青山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能救人的，就是战友，这一炷香是我欠他的。”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敬城的声音在张青山一个人的脑子里响了，语气里带着点满意，但只有一点。

    “算你识相。”

    张青山的表情刚稳住。

    “但这只是今晚的工钱，我的条件清单你看了吗？三斤檀香只够开机费，后续服务另算。”

    张青山脸上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郑重感裂了一道口子。

    “你是神还是商人？”

    “我是有职业尊严的神，白嫖可耻，懂不懂？”

    沈念安在旁边猛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我哥说的对，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王建军小心翼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张队，这事怎么跟上面汇报？总不能说泥像显灵了吧。”

    张青山揉了揉眉心，“怎么说我还没想好，但事实是事实，今晚整栋楼几十号人都看到了，监控也拍了，这事瞒不住。”

    “那录像要不要先封存？”

    “先拷三份，一份存技侦那边，一份我自己锁着，一份等上面来人了再交。”

    “上面会来人？”王建军的声音虚了一截。

    “全城路灯炸了一条街，你觉得呢？”

    沈念安举着手插嘴，“张叔叔，我哥说了一句话让你听。”

    “什么话？”

    “他说你今晚表现可以打七十分，扣的三十分是因为你一开始犹豫了太久，要是你早点让我点香，他就不用撑得那么辛苦，泥皮至少能少掉两斤。”

    张青山低头看了看泥像底座周围散落的碎泥渣子，确实掉了不少。

    “还有，他说你掉在地上那把枪刚才枪口朝着他了，很不礼貌。”

    “我那是没拿住。”

    “他说那也不行，下次注意点。”

    张青山看着这尊泥皮掉了一大半，右脸靠白乳胶续命，说话阴阳怪气还要打分的破泥像，又看了看旁边这个指尖烫红了也没松手，门牙缺一颗还在替她哥讨公道的小丫头。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他的后半辈子可能要被彻底改写了。

    “老周。”

    “到。”

    “去给小赵说一声，把会议室收拾出来，搬两条被子进去，再找个暖水袋。”

    “给谁的？”

    张青山看了沈念安一眼，“给我们的新战友，她今晚在局里睡。”

    沈念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豁牙漏着风。

    “谢谢张叔叔。”

    “别谢我，谢你哥。”

    沈念安拍了拍泥像的脑袋，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