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点十三分，张青山的手机响了。

    他在办公室里改材料改到眼睛发酸，看到来电显示是东城区派出所的号码，接起来。

    “张队，这边出事了。”

    对面是东城区派出所的副所长陈磊，声音压得低，带着那种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特有的发飘。

    “翠园小区七号楼，整栋楼三十六户居民，全在往阳台走。”

    张青山拿笔的手停了。

    “什么叫往阳台走？”

    “就是字面意思，张队，他们全从床上坐起来了，眼睛闭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往阳台走，拉都拉不住。”

    陈磊的声音劈了一下。

    “我们联防队的人已经在楼下了，把三楼一个大爷从阳台栏杆上拽回来了，松了手他又继续往那走，力气大得邪乎，两个人按不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张青山从椅子上站起来。

    “伤亡呢？”

    “目前没有，都拦住了，但我不知道能拦多久。”

    “我马上过来。”

    张青山挂了电话，下楼经过三楼休息室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念安已经睡了，抱着泥像底座，口水又把泥像膝盖洇出一块深色印子。

    他走到泥像前面，压低了声音。

    “沈敬城，东城区翠园小区出事了，你知道吗？”

    安静了五六秒。

    沈敬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弱得很，带着困意。

    “知道。”

    “什么东西？”

    “噩梦蛛，低级阴物，专门寄生在建筑结构里，用噩梦驱使睡眠中的人自杀，然后吸食坠亡那一瞬间的恐惧阴气。”

    张青山的手攥紧了对讲机。

    “在哪？”

    “三楼西侧第二户，天花板缝里藏着。”

    “你能处理？”

    沈敬城没立刻答。

    过了大概三秒钟，念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沈敬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没有困意了，语气很平。

    “能。”

    “那就处理。”

    “张队长，合同签了吗？”

    张青山嘴巴张了一下。

    “还在审批。”

    “那我凭什么加班？”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警笛。

    “沈敬城，三十六个人在往楼下跳。”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动？”

    “我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工作时间以合同签订为起算点，合同没签，我就是待岗状态。”

    沈敬城歇了一拍。

    “待岗期间出勤属于义务劳动，义务劳动可以做，但不能强制。”

    张青山咬着后槽牙，胸口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他看了一眼念安烫红了的指尖，又看了一眼泥像右脸那块白乳胶补丁。

    “你的条件我全答应。”

    “你做不了主。”

    张青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程远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程远那头的背景很安静，明显还没睡。

    “张队长，这个时间打电话……”

    “条件全部答应，现在就签。”

    程远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临海东城区翠园小区七号楼，三十六个居民正在梦游往阳台走，我的人拦不住，常规手段全部无效。”

    张青山盯着泥像，一字一句。

    “只有他能处理，他要合同，我没有时间跟你走审批流程了。”

    “张队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种级别的协议，从来没有先例。”

    “我知道，先例今晚就有了。”

    张青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程远，我现在有三十六个活人要往楼下跳，我的枪管不了这个，他的香火管得了，你签还是不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七八秒。

    “口头授权，我现在代表镇国司确认，临海城隍沈敬城提出的四项合作条款，原则上全部接受，正式文本后补。”

    程远的声音里压着很重的分量。

    “但张队长，你要为今晚的判断负责。”

    “我负。”

    张青山挂了电话，转向泥像。

    “听到了？”

    沈敬城的声音隔了一拍才响。

    “口头的。”

    “先干活，文件明天补。”

    沈敬城顿了一下。

    “行吧。”

    语气里带着一丁点满意，藏在懒散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