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的调子，但棚子里的阴气在一层一层地被压薄。

    “你恨推你下河的人，你有道理。”

    “但你把这个恨撒在了十七个跟那个知县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你觉得天地不公，你有道理。”

    “但你拿无辜的命去填你的不公，填完了你公了吗？”

    柳姒的头低着，红衣的下摆不再飘动了，阴气在收缩。

    “四百年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厉鬼的尖啸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四百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你是冤的。”

    “你是冤的。”

    沈敬城说了。

    “但他们不该替你去死。”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念安站在香炉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声都没出。

    张青山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插回了口袋里。

    赵督邮蹲在砖墩上，绿眼睛一眨不眨。

    判官笔动了。

    金色的光从笔尖垂下来，在空中悬书，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带着一道金色的余痕。

    “柳姒，冤屈非尔之过，戕害无辜系尔之罪。”

    “判，收编城隍府阴差，戴罪立功一百年。”

    “期满如无再犯，准予轮回投胎，优先安排善缘。”

    最后一笔落完，金光从判决文书上铺散开来，笼罩住了柳姒整个人。

    柳姒的红衣在金光中褪色了，猩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一种沉稳的深色，袖口和领口上显出了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正式的阴差装束。

    她的猩红双眼清了，变回了一双正常的黑色瞳孔，眼角还挂着那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但已经不再流了。

    柳姒跪在泥像前面。

    膝盖触地的时候，棚子里的寒意散了。

    她没有说话。

    念安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头绳，红色的，是李娟姐姐给她的。

    她走过去，手里举着那根头绳，踮起脚也够不到柳姒垂下来的长发。

    “姐姐，你的头发散了，扎起来好看一点。”

    柳姒低头看着这个矮她大半截的小女孩。

    看了很久。

    她伸手接过了头绳。

    四百年来第一个不含怨恨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念安也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还没干的眼泪。

    赵督邮从砖墩上跳下来，走到泥像旁边蹲好。

    它的绿眼睛盯着判决文书上那些金色的字，看了好几遍。

    “判得还行。”

    沈敬城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虽然他尽量藏着。

    “还行？”

    “你要我说好也行。”

    赵督邮舔了一下爪子。

    “好，行了吧？”

    沈敬城没再追。

    念安觉得泥像眼缝里那道金光亮了一亮，但她没说。

    赵督邮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声音压低了，只传给沈敬城一个人。

    “柳姒生前记忆里那个推她入河的知县，他配饰上的蜘蛛纹样，我认识。”

    沈敬城的语气收了回来。

    “什么来头？”

    赵督邮没有立刻回答。

    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瘸腿的后爪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官府的纹样。”

    又停了两秒。

    “那是归墟的祀纹。”

    沈敬城没接话，他的知识库里没有这个词。

    “归墟是什么？”

    赵督邮开始舔爪子，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舔了四五下才开口。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先把你的破庙修好再说。”

    “你不打算解释？”

    “等你正式通过三项考核，我再告诉你。”

    赵督邮的声音沉了一截。

    “现在说了你也扛不住。”

    沈敬城没有再追问。

    念安注意到猫猫先生舔爪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她没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