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正式施工是在签约后第四天开始的。

    国家拨的专项经费走的是文旅局的账，名目写着历史建筑保护性修缮，拨款文件上盖了三个章，没有一个章跟城隍爷有关系。

    张青山从市建委协调的施工队当天早上八点进场，工头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姓孙，干了二十多年工程，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他进场三分钟就想走。

    工地正中央，一尊半人高的泥像坐在红绒布上，底下垫着几块砖头，前面摆着黄铜香炉，一炷香烧得正旺。

    孙工头绕着泥像转了一圈，回头看着张青山。

    “张队，这玩意儿能不能先挪开？正殿的基础就在这个位置，不挪我怎么打地基？”

    张青山的表情很认真：“不能挪。”

    “不能挪？那我打地基的时候绕着它来？”

    “对。”

    孙工头的脸绷了三秒：“张队你跟我开玩笑呢？”

    “老孙，我这张脸像是在笑吗？”

    孙工头确认了一下，确实没在笑。

    “这尊像是整个工程的定位基准点，所有结构都围绕它展开。”

    孙工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干了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甲方。

    “行吧，甲方说了算。”

    施工到第二天上午，问题来了。

    念安背着书包从学校跑过来，站在工地入口处喊了一嗓子。

    “张叔叔，我哥说承重墙的钢筋间距不对！”

    张青山正在跟赵国栋打电话汇报进度，听到这句差点把手机怼脸上。

    “什么？”

    “他说多了两公分，标准应该是二十公分一根，现在是二十二。”

    孙工头扛着一根钢管走过来，汗巾搭在脖子上：“小丫头，谁跟你说的？”

    念安指了指泥像：“我哥。”

    孙工头看了看泥像，看了看念安，再看了看张青山。

    张青山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孙工头沉默了五秒，走过去拿卷尺量了一下。

    二十二公分。

    他回头看了泥像一眼，那个眼神非常复杂。

    念安还没说完：“我哥还说防水层的材料不行，他说用改性沥青不要SBS卷材，这个地方地下水位高，SBS卷材的耐穿刺性不够。”

    孙工头的卷尺从手里滑出去，弹回去的时候差点抽到自己的手腕。

    “这也是你哥说的？”

    “嗯。”

    “你哥是干工程的？”

    念安想了想：“他上辈子是。”

    孙工头蹲下来，把卷尺捡起来，卷好，揣进兜里，然后站起来冲张青山说了一句。

    “张队，你下回能不能提前告诉我，甲方代表是尊佛爷？”

    张青山没接这话。

    赵督邮趴在工地围挡上面，灰不溜秋的橘色毛在太阳底下晒得暖和，它的嘴损是不分场合的。

    “一个城隍爷亲自盯装修质量，你可真给神界长脸。”

    沈敬城的声音从泥像那边传过来：“我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豆腐渣工程建的庙塌了把我砸碎了谁负责？”

    赵督邮翻了个身：“你可真是往土里扎根了。”

    念安蹲在泥像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口对着泥像的嘴比了一下。

    “哥你不能喝对吧？”

    “你明知道还比。”

    “我想让你闻一下，草莓味的，可好喝了。”

    沈敬城没接话，但念安觉得泥像嘴角那条裂缝好像微微往上弯了一点。

    下午两点，张青山带着念安去了城南的新华路小学。

    入学手续是张青山以监护人身份办的，学籍表上监护人一栏填的他的名字。

    念安问过一次：“张叔叔，你不怕麻烦吗？”

    张青山说：“怕，但你哥比你更麻烦，我都认了。”

    念安站在校门口，背着新书包，校服袖子长了一截，她自己挽了两圈，丸子头是李娟姐姐早上给她扎的，比她自己扎的正多了。

    她回头看了看车里的泥像。

    “哥，我去上学了。”

    沈敬城：“嗯。”

    “你在这儿不要乱跑。”

    赵督邮趴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尾巴甩了一下：“他又不能跑。”

    念安：“我知道，但是我习惯了。”

    她冲泥像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校门。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里的泥像灰扑扑地坐着，眼缝里那道金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念安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洞，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