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还没建完，工地上只搭了一个临时的铁皮棚子，三面透风，棚顶漏光。

    念安一大早从市局背着泥像过来的，七炷沉水级老山檀插在铜香炉里，一根挨一根，青白色的烟密密地绕着泥壳往上走。

    张青山靠在棚子的铁架上抱着胳膊，枪别在腰后面，嘴唇一直抿着。

    赵督邮蹲在一块没砌完的砖墩上，前爪搭着边沿，绿眼睛里那层暗金浮光比平时亮了三倍。

    “准备好了？”

    沈敬城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脑子里，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开始。”

    泥像底座上那条裂缝被金光撑开了，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了出来，裹着一股腥冷的河泥气味。

    红光在泥像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凝聚成形。

    柳姒。

    完整的红衣厉鬼形态，长发垂到脚踝，双眼猩红，裙摆下面没有脚，阴气翻着卷从她身上往外溢，棚子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十几度。

    念安抱着香炉往后缩了半步，但她的手没有离开香炉。

    张青山的手摸到了枪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了。

    柳姒被城隍权柄压着，悬在半空中动不了，但她的头在慢慢转动，猩红的眼睛从赵督邮扫到张青山，最后停在泥像上。

    沈敬城的判官笔悬浮在泥像右手前方，通体金光，笔尖朝下。

    沈敬城开口了。

    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同一时间，同一句话，不是懒散的腔调，不是起床气的埋怨，是一种念安从来没听过的正式。

    “护城河厉鬼柳姒，原名柳四娘，生于明嘉靖二十三年，死于明隆庆五年，被推入护城河溺亡。”

    “死后怨气不散，滞留人间四百余年，因怨化为厉鬼。”

    “在滞留期间，共吞噬活人阳气十七人份，致十七人暴毙。”

    柳姒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她的红眼睛还让人后背发寒。

    “十七个？少算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冷，拖着回音。

    “我刚死那几十年杀了更多，只是那些年头没人帮他们记数。”

    沈敬城没有被她带偏。

    “本城隍查阅你的生前案，你是冤死的。”

    柳姒的笑没了。

    “推你入水之人为当时的临海知县，他逼你入府为妾，你不从，他命人将你推入护城河。”

    念安抱着香炉的手紧了紧。

    “腊月寒冬，河水结冰，你在冰下挣扎了半刻钟。”

    柳姒的猩红双眼里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泪，是阴气凝出来的。

    “你看到了？”

    她的声音变了，厉鬼的尖啸混着一个女人的沙哑，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你能看到四百年前的事？”

    沈敬城没有正面回答，语气不变。

    “城隍执掌阴间善恶，善恶簿上你的冤情写得清清楚楚。”

    柳姒的身体抖了一下，阴气翻涌得更凶了，棚顶的铁皮发出吱嘎声。

    “冤情？你说我冤？”

    她的声音拔高了，整个铁皮棚子跟着嗡嗡响。

    “那四百年了，谁来替我伸这个冤？我在河底等了四百年，你们这些城隍换了一个又一个，有谁来看过我一眼？”

    赵督邮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沈敬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没有人来过。”

    他停了一拍。

    “那是他们的失职，也是整个城隍系统欠你的。”

    柳姒的表情僵了。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念安也没有预料到，她偏过头看了泥像一眼，泥像的金光没变，稳稳地亮着。

    沈敬城继续。

    “你是冤死的，不假，但冤死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那十七个被你吞噬阳气的人，有菜贩，有渔夫，有背着孩子过桥的妇人。”

    “他们有谁害过你？”

    柳姒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背孩子的妇人叫王秀莲。”

    沈敬城的声音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前面更长。

    “她死的那天是去给公婆送年货，孩子才三岁，从她怀里滚出来，被路过的人捡到了。”

    念安的指甲掐进了香炉边沿的铜锈里。

    “那孩子后来在孤儿院长到了八岁才被人领养。”

    柳姒的身体在发抖。

    “渔夫叫老陈头，六十一岁，他的小儿子等了他三天，在河边哭着找爹。”

    沈敬城停了一下。

    “找到的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柳姒的头低了下去。

    沈敬城的声音没有加重，始终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