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整，月亮红了。

    念安背着泥像站在西城区中心广场上，书包里的便携香炉硌着她的腰，一包檀香在侧兜里鼓成一个方块。

    李娟给她找的棉袄穿在校服外面，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还是冷，冷得她鼻尖发白。

    张青山的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封锁线后方，车窗没关，他隔着夜色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小小的背影，手心的汗把方向盘握出了两道湿印子。

    对讲机里传来赵督邮远程接入的声音。

    “喷水池，正中间那个，走过去。”

    念安迈步往前走，广场上没有路灯，上周就全炸了，一直没来得及换。

    她走到喷水池边沿，低头看了一眼池子里的水。

    水面是银色的。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银，是从水底下往上透出来的，像有人在池底铺了一整层锡纸。

    那层银色里面有东西。

    建筑，街道，树木，全部是倒过来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像有人把整个临海西城区复制了一遍然后翻了个面。

    念安的手指头攥紧了背带。

    “哥。”

    沈敬城的声音贴着她的后脑勺响，很近，像是从泥像的嘴缝里直接漏出来的。

    “闭上眼。”

    念安闭上了。

    “抱紧我。”

    念安的双臂箍紧了泥像。

    “踩下去。”

    念安的脚踏进了水面。

    没有水花，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往下坠的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两秒。

    “睁眼。”

    念安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街上。

    是临海的街，路牌上写着中山西路，但所有的字都是反的，从右往左排。

    天是红的，深红，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就是红。

    路两边的建筑灰扑扑的，窗户都黑着，像一排排没通电的模型房。

    最诡异的是街上有人。

    不是人。

    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在街上移动，有的在走，有的站着不动，有的蹲在路边重复某一个动作。

    念安看到路边的一个摊位前面，一个穿围裙的影子在反复摆放什么东西到空台面上，摆了又收，收了又摆，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

    再往前走两步，一个穿拖鞋的老人影子站在一扇不存在的门前面，手伸出去推了一下，推空了，收回来，再推。

    念安的脚步慢了。

    她看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小男孩的影子在路中间追一个不存在的球，跑两步弯腰去捡，手穿过地面什么都捞不到，站起来接着追。

    念安的眼眶一热，什么都没说。

    “哥，他们是……”

    沈敬城的声音沉了半截。

    “被拉进来的活人魂魄，身体还在阳间躺着，魂在这里头困着，每个人都卡在自己最强的那个念头里出不来。”

    “那些不透明的呢？”

    “在外面飘久了被鬼市吸进来的，忘了自己是谁了。”

    念安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往前走。

    泥像裂缝里的金光在这片红色天空底下亮得很突兀，像有人在黑屋子里举了一支蜡烛。

    念安走了大约二十步，左边一个蹲着的影子抬起了头。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影子，半透明的，手里重复着搓衣服的动作，搓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手指头那个位置已经模糊成了一团虚光。

    她的脸转向念安，空洞的眼窝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传出来，念安不会读唇语，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沈敬城替她听到了。

    “她在叫城隍爷。”

    念安的脚步停了。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

    不止一个影子在动。

    路两边，那些原本陷在循环动作里的影子，有些开始抬头了，有些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空洞的面孔全部转向了念安背上那尊发着微弱金光的泥像。

    念安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麻，不是害怕的那种，是被很多人同时注视的重量。

    有声音从那些影子的方向传出来了。

    很轻，很碎，像几十台收音机同时调到一个没信号的频道上，只有嘶嘶的底噪，但在底噪里面有两个字反复冒出来。

    城隍。

    城隍。

    城隍。

    念安的手指头攥紧了背带，指甲嵌进了帆布里。

    “哥，他们在喊你。”

    沈敬城没有说话。

    泥像裂缝里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个色号。

    赵督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