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城盯着残城隍脚下的地面看了三十秒。

    三十秒，灰雾已经推到了念安鞋尖前两步的距离。

    他看到了。

    残城隍往前迈最后那一步的时候，它脚底下的石板震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

    地基在晃。

    沈敬城的思路在那一毫米的震动上拐了个弯。

    “念念。”

    “嗯？”

    “你看它脚底下，石板在抖。”

    念安顺着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的地基不稳，真正的辖区需要三样东西来锚定，庙宇，香火，正统封格，它有哪样？”

    念安掰着手指头，三样一个都对不上。

    “封格碎了千年，没有庙，没有香火，它脚下这片地，全是用残破的权柄和几百年的怨气硬撑出来的。”

    沈敬城顿了一拍。

    “违章建筑，最怕查验。”

    他不再往法力上使劲了。

    泥像裂缝里那点金光往回收了一截，全部聚拢到了泥像内部一个很小的点上。

    念安感觉到泥像某一个位置集中地烫了起来。

    “哥？”

    沈敬城没有回答她，他直接开口了，声音从泥像裂缝里漏出来，每一个字的咬合都跟平时不一样，签合同那天跟镇国司扣条款的劲儿，回来了。

    “临海城隍沈敬城，现就鬼市非法拘禁活人魂魄一案，开堂审理。”

    广场上的灰雾顿了一下。

    残城隍的脚步停了。

    泥像胸口的裂缝里浮出了一支笔。

    判官笔。

    金色的笔身悬在半空，笔尖朝下，笔杆上的符箓纹路在红色天幕下转了一圈。

    残城隍的视线落在了那支笔上。

    它的笑没了。

    “你要审我？”

    沈敬城的声音拖了半截，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你的城隍封格在千年前就碎了，编制作废，身份注销，你现在在阴间档案里连个户口都没有。”

    判官笔的笔尖转了一个角度，指向残城隍。

    “无编制非法滞留阴间，非法构建伪辖区，非法拘禁活人魂魄六千七百四十三人，圈养亡魂数百。”

    金色的光从笔尖往外扩散，冷得让广场上的灰雾往两边分开了一条缝。

    “我不管你以前是几品大城隍，几朝几代的牌面。”

    沈敬城的声音落到了最后一句。

    “现在，你是被告。”

    念安蹲在泥像旁边，看着那支悬浮的金色笔，眼睛瞪得溜圆。

    残城隍站在牌楼前，手指头在官服袖口里攥了一下。

    “好大的口气。”

    它的声音沉了，带上了一种很旧很厚的压迫感。

    “你一个泥壳见底的新手城隍，拿什么审我？”

    沈敬城没有接这句话。

    判官笔替他回答了。

    笔尖往下一点，一道金色的法理之光从尖端射出来，筷子那么细的一条线，落到残城隍脚下的时候，石板上裂了一道缝。

    假的东西经不起验，查到了自己就碎。

    残城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纹，抬起头的时候眼窝里的阴光浓了一倍。

    “你在拆我的地。”

    “查验而已，你这个违章建筑经不起查。”

    残城隍的怨气从脚底下翻涌上来，灰黑色的雾气重新铺满了裂纹，把那道缝补死了。

    两秒恢复了原状。

    但裂纹出现过。

    赵督邮的声音从远方穿过来，信号断了好几截，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挤进来了。

    “方向对了，但你的法力不够，判官笔的法理之光需要正统城隍法力来维持，你现在这点底子，撑不了多久。”

    沈敬城知道。

    他的视线转向了念安。

    念安抬起头，泥像裂缝里那道快要断的金光映在她的脸上。

    “哥，你要我做什么？”

    沈敬城的声音轻了一截。

    “你得帮我做一场法事。”

    念安的眼睛眨了两下。

    “我没做过。”

    “赵督邮教你基础的，你的桃木剑里有你师父留的道韵，跟着那个劲儿走。”

    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那些旧符纹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温。

    “我需要外面的信徒把香火送进来，但我出了辖区信号断了，收不到，你得在这里搭一个临时的接收点，把外面的信号拉进来。”

    念安的嘴巴抿了一下。

    “好。”

    残城隍站在十步之外，灰雾重新往这边推了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