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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姒的红衣在灰绿色浊气中已经破了三处。
她从袖口甩出一道红光,把念安身侧五步内冲过来的两团散魂击碎,然后退了半步,堪堪站稳。
“城隍大人,外围清干净了,但这东西出散魂的速度比我打的快。”
沈敬城没回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判官笔上。
金色的法理之光缠在辖区的边沿,把那条快被归墟载体压碎的分界线勉强撑着。
念安盘腿坐在泥像旁边,桃木剑横放在膝上,闭着眼。
赵督邮的远程引导从杂音里一截一截地挤过来。
“天地正气不是招式,是认知,你不需要理解宇宙大道,你只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念安闭着眼,“什么事?”
“在你的世界里,什么是对的?”
信号断了两秒。
“你觉得什么东西,是不应该被否定的?”
念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鬼市在震颤,归墟载体的嘶吼声从广场那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浊气的辛辣味灌进鼻腔,呛得她想咳嗽。
她想了很多东西。
师父蹲在道观门口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根柴刀,“丫头,砍那个结疤的位置,一刀就开了。”
破屋顶漏雨的那个晚上,师父拿一口铁锅扣在她头顶挡水,自己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嗓子哑了还在笑,“师父皮实,淋不坏。”
张叔叔给她买的那盒奶糖,她舍不得吃,揣了三天才拆了第一颗。
王叔叔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手指头比她的手腕都粗,系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她说叔叔你系反了,王叔叔的脸红到了耳根。
李姐姐教她做红烧肉,说火候到了肉皮会起泡,念安站在板凳上看锅,差点把辫子烧了,李姐姐一边扑火一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碰一下就散了。
但有一个画面不散。
泥像。
那尊破烂的掉漆的又矮又丑的泥像。
她五岁那年在道观角落里发现的,灰扑扑的蹲在墙根底下,脑袋上落了一层蜘蛛网,脸上的彩漆掉了大半,嘴巴那个位置豁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师父指着它说,“这是城隍爷,每天三炷香,不能断。”
“师父,它怎么不说话呀?”
“该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不懂什么是城隍。
但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角落里,把泥像脸上的蜘蛛网擦掉,然后把师父给的三炷香点着了,规规矩矩插进炉子里。
香烧完了她还会跟泥像说两句话。
“城隍爷今天天气好,师父带我去采了蘑菇。”
“城隍爷今天下雨了,我给你搭了块布,别淋着。”
“城隍爷你怎么不说话呀?师父说你是神仙,神仙都不理小孩的吗?”
两年。
她跟一尊不说话的泥像聊了两年。
然后有一天,师父死了。
师父走的那天早上很安静,念安起床的时候发现师父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点完的香。
她喊了三声师父。
没人应。
她坐在道观的地上哭了一个下午,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太阳落山。
然后她爬起来,摸黑走到角落里,把泥像搬到自己床边上。
“就剩我们俩了。”
她对泥像说了这句话。
泥像没回答。
又过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下暴雨,道观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灌进来把她的被褥全浇湿了,她抱着泥像缩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
她把最后一炷香点了,插进炉子里,白烟在雨水中摇摇晃晃的。
“求你了,谁都行,有没有人理我一下?”
泥像裂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起床气。
“吵死了,谁在哭?”
念安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不是委屈的哭。
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人应了一声的哭。
她搂着泥像嚎了整整一个小时,鼻涕眼泪全糊在泥壳上,把刚裂开的缝又糊上了一层。
哥哥后来说她那一嗓子把他在泥壳里震得脑仁疼。
但他没叫她松手。
念安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滚出来,滴在桃木剑的剑身上。
这就是她的天地正气。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是孤零零的。
有人疼你,有人等你,有人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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