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悬浮起来了。

    念安没有握着它，笔悬在密室正中的空气里，笔尖对着那道还在剧烈震荡的灰色神光，悬了三秒。

    然后金色的字从笔尖往外流，一笔一画，在密室的空气中成形。

    不是在写判词。

    是在稳场。

    金色法理光场铺开来，不是压制，是把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从外面撑住——先别倒，我要进来说话。

    地保的灰色神光在金色光场触碰到边缘的瞬间，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

    是那种被一双手按住了肩膀、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停下来的停。

    沈敬城的声音跟上来了，权柄百分之九，能用的全用上了，声音从木雕里透出来，落在密室里，没有多大，但在金色法理光场里，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是清晰的。

    “临海城隍沈敬城，兼理南城县阴间事务，开堂。”

    密室里的震动，在“开堂”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轻了一个量级。

    不是消失了，是被框住了。

    城隍开堂，法理成场，这个空间里现在有了规矩，规矩在，混乱就有了边界。

    赵督邮的猫身松了半截，猫毛从炸起的状态往下贴，但四条腿还绷着，他在念安脚边蹲下来，猫瞳往灰色神光的方向钉着，一眨不眨。

    念安站在判官笔旁边，备用那支攥在手里，小本子压在掌心，随时准备记。

    沈敬城开口了。

    他没有马上说判词，他先说的是案档。

    “南城县社稷土地正神''''地保''''，在册时间，约六百二十年。”

    判官笔在空中走了一笔，金色的字跟着显现。

    念安低着头，铅笔尖悬在小本子上，没有落，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没有落。

    “在册期间，恪尽职守，无过无失。”

    “累计处理辖区大小阴间事务，一千二百余件。”

    “获辖区居民称''''地保爷爷''''。”

    密室里安静了一截。

    那道灰色的神光颤了一下，颤出的光照在金色的字上，一千二百余件，那几个字被照亮了，亮了很久，没有熄。

    念安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敬城接着说，语气没有公堂上的那种冷漠，是那种你盯着一份账目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跟人讲的那种平。

    “注意，一千二百余件，六百多年，他的辖区只有一个小村子，平均下来，每半年处理一件。”

    他顿了一拍。

    “不算少了。”

    判官笔往下走，金色的字一列一列往外排。

    “功绩明细，找回走丢的耕牛三十七头，驱散田间虫害一百一十二次，阻止小型阴魂侵扰辖区三百六十次，协助辖区居民处理非正常死亡善后事宜一百七十三件。”

    念安的铅笔，这才轻轻落在了本子上，把这串数字一个一个描下来。

    “哥。”

    她的声音很轻。

    “嗯。”

    “一百七十三件善后，就是说，他送了一百七十三个人走。”

    沈敬城停了一拍，金色光纹转了半圈，没有马上接话。

    “对。”

    “一个人的事也没漏。”

    念安把铅笔按在那行数字上，没有再往下写。

    沈敬城继续。

    “这里面每一件事，都是他在权柄极其微弱的情况下，几乎调动全部力量才能完成的。”

    “他不是上头拨给他什么香火，他是靠那些初一十五的三炷粗香，靠那一碗白饭，靠''''地保爷爷你真灵''''这几个字撑起来的，然后他把这个撑了六百年。”

    密室里彻底安静了。

    灰色的神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停着，不走，也不震，就停在那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涌着光。

    沈敬城接下去。

    “然后呢。”

    念安：(????ω????)

    她把备用判官笔攥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收了收力，没有出声。

    “把这些事做完了之后，他的回报是什么。”

    “香炉被收走了，庙门被关了，名字被忘了。”

    这三句话落得很平，平到没有额外的任何情绪加工，因为不需要加工，这三句话本身已经够了。

    “他有没有做错事，没有。”

    “他有没有偷过懒，没有。”

    “他有没有主动害过一个人，没有。”

    判官笔停了一下。

    “他唯一做的''''错事''''，是镜中城，困了两万人。”

    “于是我要审他了。”

    灰色的神光在这里轻微地颤了一下，带着一种念安看不懂但赵督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