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林老师喜欢深色，这件是茄紫，每年她来量尺码，都说深色百搭，我就给她配的暗纹，低调，但有料子的厚度。

    念安把旗袍装进书包的时候，感觉到旗袍的分量，不重，但有。

    第一小学的校门口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到的。

    放学潮刚刚退去，家长和孩子们稀稀落落，校门口还剩几个迟到的家长靠着墙等，保安大叔推着铁栅栏门，准备锁上最后一道口。

    念安站在校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没有急着过去，先看。

    赵督邮踩在她脚边的石板上，猫步无声，猫瞳往校门方向扫，扫了整整五秒，然后压低了猫声。

    “在，校门右侧，铁栅栏旁边，站着。”

    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老师的阴魂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款碎花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站在校门边的铁栅栏旁边，低头看着最后几个迟迟没出来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是念安说不清楚的那种，温柔，但不舍，是一个把所有自己的不舍压得很平，只是看着，不打扰，就这样站着的表情。

    念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赵督邮一眼。

    赵督邮的猫尾巴竖着，猫瞳朝她方向转了过来。

    “去，你能行。”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夸的意思，就是核完了清单，放人出门。

    念安直起背，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过了马路，走到校门口，在林老师阴魂旁边两步的距离站住了。

    林老师没有立刻察觉，她的目光还停在校门里最后几个蹦蹦跳跳出来的孩子身上，看着他们被家长领走，一个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孩子的书包帽子消失在校门口的转角，她才低下头。

    然后她看见了念安。

    不是普通人看见的那种，是阴魂的感知，她感知到了念安身上那股子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的气息，感知到了她书包侧袋里贴着脊背的桃木剑，还有她背上那件旗袍的布套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老裁缝的布料味道。

    林老师的眼睛停在旗袍的布套上，停了很久。

    念安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打开背带内袋，把旗袍取出来，布套原样，张裁缝叠好的，没有动过，她双手把旗袍递过去。

    “林老师，张裁缝给你做的旗袍，你的。”

    校门口的风过来，把布套边缘轻轻掀起来，带着老裁缝工作台上的布料气息，沉，暖，有点老樟木箱子的味道。

    林老师的手伸过来了，手指触到布套的那一刻，念安感觉到一股很轻很轻的凉，是阴魂的凉，但不冷，是很薄的那种，像十一月的早晨还没升温时候的第一口空气。

    林老师接过旗袍，打开布套，把旗袍取出来，就是这样看着，也不抖开，就贴在手里看着，看茄紫色的暗纹，看每一粒盘扣，看腰线和裙摆的剪裁弧度。

    然后她把旗袍贴在胸口，手在料子上压住了。

    手在颤。

    念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就是站着，风又过来了，银杏树的叶子飘了几片，落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他，”林老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阴魂特有的那种薄，“还在做旗袍吗？”

    “在做的。”念安回答，语气平，但很实，“每天都在做，今天我去拿旗袍的时候，他把每一粒盘扣都检查了一遍。”

    “四十年了。”林老师的手指在旗袍的盘扣上摩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了半截，“我十八岁穿张师傅做的第一件旗袍，考教师资格证那天穿的，他说年轻人穿浅色好看，我非要深的，他就给我做了件藏青。”

    她笑了一下，很短。

    “后来每年去量尺码，他都念叨，你又瘦了，吃那么少。”

    念安的手指攥住了书包带，没有接话，就是听着。

    林老师闭上眼，把旗袍贴得更实了一点。

    校门口彻底安静了，保安大叔已经锁上了铁栅栏，走进了门卫室，风吹过来，铁栅栏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钝响。

    然后林老师睁开眼，往校门里最后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把校门里的走廊，走廊边上的小花坛，花坛里念安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的矮花，教学楼窗户上还没收进去的一张手工画，全部看进去了，看了很久，很认真。

    然后低下头，看着旗袍。

    “念念，”她叫了念安的名字，声音还是很轻，但稳了，“你跟城隍爷说，我走了，不等了。”

    她停了一下。

    “帮我跟张师傅说声谢谢，旗袍很好看，他做了我四十年的旗袍，每一件都好看。”

    念安的鼻子发了一下酸，压下去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也压下去了，点了头，点得很认真。

    林老师笑了，笑得很轻，然后化了，往上走的那种化，从脚到腰到肩到头，一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