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的翻查结果是赵督邮第二天清晨带来的，他跳上供桌，把三页阴间档案摊开，猫爪按着纸角，猫声带着老吏念结案报告时候的调子，准，干净，每个字都站定了。

    “王太太，六十一岁，病逝，已投胎，新生落地十八天，健康，女婴，浙南省某县，轮回档案封存，无法直接接触。”

    正殿安静了一下。

    “陈小姐，四十七岁，病逝，阴间排队候审，等待投胎，当前编号八百二十七，按照目前阴间效率，”他停了一拍，猫尾巴甩了一下，是那种说到老问题时候的无奈，“大约还要四十一天。”

    “人手不够是千年来的老问题了。”沈敬城接了一句，语气平。

    “林老师，三十六岁，病逝，游荡阴魂，当前滞留位置，临海市东城区第一小学门口附近，无害，执念类型，”他把这几个字落得很慢，“放不下学生。”

    念安在后殿的书桌边停了笔，把毛笔架在笔搁上，抬起头，往正殿方向看。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半圈。

    “三种情况，三种处理方式，不能用同一套办法。”

    他开始逐条说，语气是那个把一份施工方案从选材到落地全部排好时候的沈敬城，清楚，有序，每个步骤之间的衔接都算好了。

    “王太太已经投胎，送不到了，但账不能就这么挂着。”

    他停了一拍。

    “用判官笔在她的轮回档案里加一条附注，前世旗袍已由裁缝张某送达，心意已至，不入今世记忆，但如果她的新生里有一天走进旗袍店，或者看见暗花缎，也许会有一瞬间莫名觉得亲切，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颜色好看。”

    骆九针把笔举起来，开始记录处置方案，字写得很细，是仵作的笔迹，清楚，不多余。

    “陈小姐在排队，让柳姒把旗袍的阴面投影送过去，阴间的物件有对应的阴面映射，旗袍是实物，在阳间存在的东西，阴间有它的影，把影取出来，送到陈小姐面前。”

    柳姒在后殿门口站着，下巴微微抬了一截，接了这个任务，眉形画得张扬的脸上带着四分跃跃欲试。

    “林老师，”沈敬城的光纹在这里停了一拍，停了两圈光纹的时间，才开口，“让念安去，今天下午，放学之后，带着旗袍，去第一小学门口，找到林老师，直接把旗袍给她。”

    后殿里动静停了。

    念安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正殿里的木雕。

    “哥，我自己去吗？”

    “赵督邮跟着你，”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一圈，语气带着那个把每一条安全边际都压实了再放人出门的沈敬城才有的稳，“林老师是无害游荡阴魂，不需要动用权柄，就是去见她，给她旗袍，告诉她张裁缝记着她，让她安心走。”

    念安点了头，退回去，拿起毛笔，把刚才停下的那行字继续写完。

    她写的是城隍府公文练习的格式，案由在前，查证在中，建议处置在后，今天练习的案子正好是游荡阴魂处置流程。

    写着写着，她停了一下，往旁边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今天下午去见林老师，带旗袍，不逞能，赵叔跟着，有问题问哥。

    柳姒的任务完成得很快，下午两点不到，她推开正殿的门，裙摆荡着，步子带着四百年厉鬼见惯了生死之后特有的自持，但进门之后脸上的骄矜收了个干净，浮着的是很轻，很轻的触动。

    她在神台前停下来，微微欠了个身。

    “大人，陈小姐收到旗袍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然后接着说。

    “奴家把旗袍的阴面送过去，陈小姐当时正在排队，前后都是不认识的阴魂，奴家把旗袍递给她，她愣了很久，”柳姒把这个词咬得很轻，“很久，然后她说，张师傅做的啊，他还记得我的尺码呢。”

    正殿安静了一截。

    “然后呢？”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柳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抬起眉，补了最后一句。

    “然后她把旗袍穿上了，穿着排队，排在她前后的阴魂都往这边看，有个人问她，你哪来的衣服，这么好看，她说，我师傅做的，他记性好，记了我四十年了。”

    柳姒：（????-)?

    她把这个表情维持了两秒，然后转身，裙摆跟着转，声音飘着往外去。

    “奴家先去巡逻了。”

    念安站在正殿门口，手指悄悄揪住了门框的边缘，没有揪紧，就是搭着。

    下午四点二十分，放学的钟声准时响了。

    念安把书包挎上，背带左侧的内袋里装着旗袍，是张裁缝做给林老师的那件，紫色暗纹，盘扣精致，念安昨天去拿的时候，张裁缝从布套里把旗袍取出来，把每一粒盘扣都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重新套上布套，递给她，手上的动作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