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婉怡不想离开家乡，芦城公检法报考人数多，在校期间就一边刷公考，一边刷法考，最后两边都不落好。公考面试被卡，法考两次才通过。许多律所的门槛是名校，而她只是普通院校毕业的普通法学生，海量简历投出去，得到的面试机会寥寥无几。那段时间，坐在图书馆，眼泪不自觉就流下来了，感觉天空都是灰色的。

    后来，有家网推所给她发了实习邀请。实习律师相关的帖子十个有八个在避雷网推所，可找不到律所实习，就拿不到执业证。她入职网推所，紧跟带教律师，当秘书，当助理，当跑腿，当司机，能做的都做，想多学一点。

    网推所的案件来源是在各个平台投广、电话推销，案件类型杂乱。委托人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人把律师当许愿池的王八，结果不满意就在法院大吵大闹；有的人把律师当仇敌，故意隐瞒事实，开庭辩论才爆大料；有的人把律师当免费苦力，官司赢了但找各种理由拖欠律师费……

    任婉怡遇到最离谱的一个委托人在递交的文件袋里夹带银行卡，企图贿赂法院，幸好她检查出来，及时拦下。

    然而，实习期最痛苦的不是难评的委托人，而是诈骗式的推销。

    律所合作的网推平台为吸引眼球，噱头搞得很大，‘不赢不收费’、‘299一条龙服务’、‘免费咨询’。

    这些过度承诺将委托人的期待值拉满，接单律师无法满足客户诉求，就会被投诉，投诉多，平台扣抽成，律所主任埋怨，影响她的实习考核。

    一年的实习期艰难而漫长。

    结束实习，她以为熬出头了，准备申请执业证，发现有个投诉案件没有出最终调查处理结果，导致无法申请面核。

    当时，她和带教律师作为被告律师出庭。

    不照顾老人的原告在老人去世后，起诉长期照顾老人的哥哥，要求分割遗产。

    判决裁定遗嘱提到的财产归属被告，未提及部分两人平分，被告承担所有丧葬费。双方都不满意判决，同时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兄弟二人在法院爆发激烈争吵，差点动手，被法警拦下。

    结案后，兄弟俩都向律协投诉对方律师，理由是律师在庭上参与辱骂。原告没有投诉主办律师，只投诉了任婉怡。

    任婉怡拿着诉状欲哭无泪，对律协不分青红皂白地受理立案更是无语。接到投诉的第一时间她就收集证据，提交申辩材料，大半年过去，竟然还没出结果。

    律所主任得知后，催促律协尽早裁定，但电话无人接听，像是故意和他们作对。主任很勇，转而拨打12345投诉律协。上午投诉，下午得到‘一个月内出结果’的回复。

    任婉怡又等了一个月，投诉处理完毕，她没有责任，可以正常申请面核。又经过一轮的笔试和面试，终于拿到执业证。

    然而，这才是她迈向律师行业的第一步。

    传统律所对学历要求高，她就业的第一选择依旧是网推所，实习的网推所没有授薪岗，只能做提成律师。提成律师没底薪，社保自交，还要向挂证律所缴纳管理费，收入和个人业绩挂钩，案源要么自己找，要么在网推所对接的平台上接。

    执业证一年内找不到律所挂靠就会被取消。取消后，又要重新开始一年的实习。

    不需要刷什么律所避雷贴。

    她根本没得选。

    她和律所签了新的合同，有了自己的办公桌，登录平台，开始独立接案。

    毕业后，她对律师身份是羞于启齿的，另外申请手机号注册了微-信，很少在朋友圈发工作内容。执业后，生活号也开始发，尽可能地发展业务。

    独立执业和实习相比，自由了些，可以自己安排上下班时间，但收入大幅缩水，案源少，扣除社保和管理费，还不够生活。

    每天下班，她都在网上搜贴独立律师怎么赚钱，许多贴主建议开通个人账号直播，这条路她也想过，但打开镜头，面对虚拟的观众，她怕没人看很尴尬，更怕有人看而她说错了话。

    有个高赞的独立律师贴，她怀着好奇点进去。

    回复很简单——

    ‘转行！’

    ‘自从离开律师行业，吃饭睡觉都香了！’

    她被这个回答逗笑，也点了个赞。

    熄灭手机，埋头继续写她得来不易的卷宗。

    ~

    七月，律所主任交给她一个案件，说别的律师抽不开身，交给她办。

    她喜滋滋地接过，看到原告委托人是借贷公司，被告是大四女学生，瞬间沉默了。她不想接这类案子，但主任说这是长期合作的大客户，必须接。

    代表借贷公司来谈委托的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黑t黑裤黑墨镜，露出两条大花臂，很符合她对民间借贷的刻板印象。

    大花臂往那一坐，她默默咽了口唾沫。

    她问：“什么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