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雷击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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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临走前,让俺多担待恁。他说恁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娇,没人管著,怕是要走歪。

    他心里扎了一下,扎完又硬了。绕过她,把门关上。

    铺子里的货开始走钱。头一笔银子拿出去时,他迟疑过。他把银锭掂在手里,忽然想起父亲从前每晚必翻帐本,看不懂的地方就用指甲划一道印子。他想,我只是周转一下,等贏了钱,连本带利填回去。

    他填回去了吗?没有。

    赵八指在赌桌上做手脚,他不是没看出来,可贏了捨不得走,输了更不甘心。等他回过神来,铺子里的货已经去了大半。

    他输掉祖宅偏院那个下午,院里挤满了人。刘三在,赵八指在,孙算盘也站在人群后,摇著摺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房契从他手里递出去时,手指在发抖。拄拐的老人在门口嘆一声:老张家,败了。

    张建业听见了。他站在门里,想关门,手抖得使不上劲。

    那夜他站在老柳树下,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喃喃一句:大,对不起。他把脸埋进手心,没哭,只是肩膀一下下地抖。

    天一亮,他照常出门,照常喝酒,照常赌钱。

    母亲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恁爹要是还在,得把那把算盘砸了。

    他没应声。

    她又说:恁从小就犟,跟恁爹一个脾气。可他犟的是正道,恁犟的是邪路。

    他停下脚。黑暗里母子几步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母亲轻声道:去吧,早点睡。

    声音软得让他心口发酸。他走出去,没回头。他不知道母亲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雷来在民国三年盛夏。

    闷热多日,日头白花花晒得青石板出油。知了从清早叫到午后,忽然全哑了。码头上一个老船工磕了磕烟杆:这天邪性,怕是要来大的。

    张建业在赌场推牌九,从午时到申时,手气极差,输光兜里所有铜钱。他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黑云压顶,风骤然停了,整条巷子死寂。有人压著嗓子说:今儿这天,光绪年间见过一回,劈了南街一棵槐树。

    他没反应。兜里空了,裤腿都是空的。

    推开院门,梧桐叶狂舞。母亲正蹲在灶门口收干辣椒。风滚的辣椒满地。她一边捡一边嘮叨,这天气,说翻脸就翻脸。见他回来,直起腰:恁回来了,快进屋,要下雨了。语气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说了句,捡什么捡,几根破辣椒值几个钱。

    母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蹲下继续捡。

    雷就来了。

    不像是雷,像天裂了一道口子,口子就开在他家屋顶。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门口,看见母亲还站在院里,仰著头,嘴唇微动。第二道闪电劈下,惨白照亮全院,轰隆一声更近,震得瓦片簌簌落。

    他忽然生出一个本能的恐惧——雷是冲他来的。

    他往左跑两步,第三道雷擦著院墙劈下,把墙角瓦罐劈得粉碎,碎片迸到脚面。他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跑过院子时,母亲正站在灶门口,怀里抱著辣椒,整个人嚇傻了。他看了她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在他脑子里炸开——天雷惩恶,不伤无辜。

    他扑过去,一把將母亲扛起来。母亲尖叫,辣椒散落一地,苍老的手使劲拍他后背:恁干什么,放俺下来。

    他不理,拔腿狂奔。他把母亲举得更高,让她贴在自己后背。

    不是孝心。他后来打死也不敢承认那个念头——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他是拿母亲的命,挡自己的命。

    脚下一软,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母亲从他背上滚下,摔在水中。他趴在泥里喘息,伸手想把她再抓过来。

    就在他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剎那——

    雨忽然小了。雷不响了。风停了。

    他抬起头。

    母亲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头髮黏在脸上,人却没伤一根头髮。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老柳树,没了。

    不是倒,是炸了。半棵树从中间撕裂,焦黑如炭,兀自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是树的魂烧焦的味道。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邻舍们推窗、探头,打伞举火摺子进来。了不得老天爷发怒啊。准是做了大不敬的事,惹了天谴。雷打张建业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不知跪了多久。等站起来,院里已经挤满了人。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棵焦树——,辟邪的宝物。人群蜂拥而上,斧头、柴刀、锯子,疯了一样扑上去。他们像分食猎物的野狗,把百年老树拆得乾净,各自抱著一截温热的焦木回家。

    母亲瘫坐在泥水里,望著祖树被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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