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二章 归寧  雷击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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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后座上,又从鸡窝里掏出两只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杨秀兰兜里。杨秀兰说,娘,够了。杨母没说话,只是把她衣襟上的碎屑拍掉,又把她额前的头髮拢到耳后。她的手很粗,蹭过杨秀兰的额头,杨秀兰没有躲。

    杨秀英站在葫芦架下,往这边看了一眼,说,娘给大姐的就是多。当年俺大姐看菜园子的时候,不是不让人摘吗。杨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杨秀英踢了踢地上的瓜子壳,没再出声。杨秀兰没有回头,把布包往车把上掛好。

    自行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过了水漫桥,桥下的水哗哗响著,和十几年前一样。过了小西门,过了幸福河的石头桥,又进了石巷子。一进巷口,那堵高高的北墙就把日头挡住了。院子还是老样子,锅屋边上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一吹,轻轻晃著。张德本把春生抱下来,春生已经睡著了,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上那条打著补丁的旧褥子。

    夜里,春生睡沉了。杨秀兰把杨母给的青菜从布袋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灶台上。青菜叶子有点蔫了,她拿水瓢舀了点水洒在上面。张德本站旁边,帮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

    杨秀兰说,俺娘给了两只鸡蛋。又说,俺二妹说俺啥都吃了。蒜也吃了,黄瓜头也不掰了。还说咱是替人看门的。

    张德本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恁不是。

    杨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盆走进灶房,把面盆端过来,开始揉明天赶集要用的面。她把麵团翻过来,压下去,翻过来,再压下去。窗外,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玉米秆沙沙响。

    面揉好了,她把麵团搁在盆里,盖上湿布。她又从灶台上拿起那两只鸡蛋,搁在手心里。鸡蛋还带著鸡窝里的温热,她攥了一会儿,把它们放进米缸里,盖上缸盖。鸡蛋搁在米里,能多放几天。

    她站起来,走到炕边,给春生掖了掖被角。张德本静静坐在炕沿上。她抬手握住他的掌心,掌心里是常年扛布包、拎成衣货箱磨出的厚茧,粗糙、踏实,是这破败院子里唯一的依仗。

    她鬆开手,没说话。

    窗外的风不停,玉米秆晃了一夜。日子压下来,揉得平整,半点声响都没有。

    杨秀兰回到西园那天,正是黄瓜架该浇水的时节。

    这个家她太熟了。从四岁带弟弟妹妹,十岁跟著爹拉地排车去东海,十六岁去桃园看园子,二十八岁才嫁人。出嫁之前,她在这里当了二十四年的半个母亲。弟弟妹妹都听她的,堂弟堂妹也听她的。在这个院子里,她说一不二。

    现在她回来了。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葫芦架的叶子密密层层,南墙根的土灶落著一层薄灰,磨盘上搁著半瓢干豆子。西屋的门虚掩著,炕上铺著她出嫁前睡的那张旧席。她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了一圈。杨家的院墙垒得高,青砖到顶,墙头上插著碎玻璃片防贼爬。这墙是护著人的。她忽然想起石巷子那堵墙——张德厚家的北墙,红砖,高得挡住了大半个天。这里的墙护著人,那里的墙压著人。

    杨母从灶房里探出头,说,秀兰,帮娘把磨推了。她嗯了一声,走过去抱起磨棍。磨盘很沉,她推了两圈,肩膀上的旧伤隱隱发酸——那是打井水浇菜地那年拉伤的,多少年了也没好利索。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著石槽流进桶里。这盘磨她推了小二十年,闭著眼都知道磨眼在哪里。出嫁之前她天不亮就蹲在这里推磨,推完了磨去烙煎饼,烙完煎饼去赶集,赶完集回来洗衣裳、看孩子、给弟弟妹妹补褂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累。现在推了两圈,肩膀就开始疼了。她把磨棍换到左肩,又推了两圈,豆浆在石槽里慢慢淌著,她看著那白浆,想起头一回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照样蹲在这里推磨。娘说,推完了再去躺著。她推完了,没去躺著,又去烙煎饼了。那年她十三。

    杨秀英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马起礼跟在后面,穿一件灰布褂子,领口敞著,嘴里叼著一根菸捲,进门就往葫芦架下一坐,二郎腿一翘。杨秀英的两个儿子一进门就往葫芦架底下钻,围著春生看。春生往杨秀兰腿后缩了缩。杨秀英说,这是恁大姨家的春生,你们一块玩。两个孩子拉著春生去抓石子去了。

    杨秀英往矮凳上一坐,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瓜子壳,说,大姐,恁这回来得住两天吧。杨秀兰说,嗯。杨秀英又说,俺可听说了,石巷子那边传得可难听了。她抬头看著杨秀兰,嘴角掛著一丝笑,属鸡的,是吧。

    杨秀兰正在井台边洗手。她的手浸在凉水里,手在水盆里停了一息。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盆里的水纹慢慢盪开了两圈。她没有抬头。

    马起礼把牙籤往地上一扔,说,大姐夫那腰,听说直不起来了。他给自己卷了一张煎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恁那住高楼的嫲嫲嘴嫂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恁两口子替人看门看了这些年,看出什么来了。杨秀兰的手从水盆里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杨母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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