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百五十七章 周记·谢谢  羽晓梦藤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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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9月7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初六 天气:晴,晚风微凉

    开学第一个星期天。

    不用去学校,不用早起。

    但我还是六点半就醒了。生物钟这种东西,一旦调过来,就调不回去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那些豆荚又黄了一些,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落在草丛里,静静地躺着。

    起床,刷牙,洗脸。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是休息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我。

    “睡不着。”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高二才刚开始,别把自己逼太紧。”

    “没有。”我说,“就是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

    “多吃点,这一个星期瘦了。”

    “没瘦。”

    “瘦了,脸都小了。”她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你看,都没肉了。”

    我摸了摸脸,没觉得小,但还是坐下来吃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母亲在旁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历史课上晓晓写的。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

    “郑大。”

    “一定。”

    “一定。”

    我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会儿呆。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尤其是那个“一定”,下面的横线画得很重,都快把纸划破了。

    我拿起纸条,对着阳光看了看。纸背面能看见墨迹的印子,一横一竖,都是她用力写的。

    然后翻开周记本。

    孙老师布置的,每周一篇周记,星期一交的作业。他说过,周记不是作文,不用写得多漂亮,就是把这一周的事记下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1997年9月7日,星期日,晴。

    然后停了很久。

    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写什么呢?

    写这一周的事?开学、新书、立体几何、电场强度、硝酸、细胞、法国大革命……写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

    窗外的鸟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我重新看了一遍开头,觉得不满意。

    撕掉,重写。

    第二遍,只写了一件事。

    1997年9月7日,星期日,晴。

    这一周,晓晓帮我补习了三次物理、两次化学、一次数学。

    她很累,但她不说。

    星期二晚上,她在电话里给我讲电场强度,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听见她打哈欠,但她没停,一直讲到我听懂为止。

    星期三晚上,她给我讲硝酸的化学性质,讲浓硝酸和稀硝酸的区别。她声音有点哑,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话说多了”。

    星期四,体育课的时候,我看见杨莹在跑道上跑了十圈,莉莉在终点等他。杨莹说“累,但值”。我忽然想起晓晓——她帮我补习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值?

    星期五,历史课,沈老师讲法国大革命。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我写了“郑大”。她又写“一定”。我写“一定”。那张纸条我放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没舍得扔。

    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带了三明治,她妈一大早起来做的。我们坐在石桌旁边,背定理、做习题、默写方程式。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帮我画电路图的时候,手很凉。她帮我分析三垂线定理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帮我改化学方程式的时候,字写得很慢。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但我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印了。

    星期三那天,她说昨晚算化学题算到十一点半。星期四,她眼睛下面的青印还在。星期五,淡了一点。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眼睛下面又有了新的青印。

    我想对她说谢谢,但每次说,她都说“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所以,我把谢谢写在这里。

    谢谢,晓晓。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

    觉得太肉麻了,想撕掉。

    但手停在半空,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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