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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月还跪着。
碎瓷扎进掌肉,疼从腕骨爬到肘弯,她没察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种尾音上扬的懒散劲儿。
她在云顶包厢听过。
在韩家前院听过。
在金河会馆地下二层,也听过。
叶尘站在三丈外,袖口裂处的血迹干了,他看着顾明月跪在碎木里,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顾明月逼自己抬起头,盯住门主那张脸。
顾阙的画像她见过,顾景衡的排场她跟了三年,京城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眼前这人从进门到现在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那身青黑长衣沾着灰和刀痕,鞋底蹭着青苔。
她嗓子里像卡了根刺,声音挤出来在抖:“你……你是谁?”
执刀使跪在旁边,听见这话抬头瞪她,满眼嫌弃。
门主没理她,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腰间那枚旧铜扣在灯下反了一道光,边缘磨得发亮,是被人年复一年摩挲出来的旧色。
顾明月看见铜扣,脑子里有什么断了——三年前她刚进顾家内院,画像墙上门主那张像下写着一行字:铜不离身,令不离手。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门主!”顾明月把声拔高,话赶话往外蹦,“门主怎会一个人来,连个接应都没有,算什么门主?”
执刀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顾明月撑着银杖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叶尘,你以为找个人穿身衣服就能唬住我?”
叶尘没答话。
青铜面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顾明月,你问他是不是门主,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跪着?”
顾明月转头:“你们配合他演戏——”
青铜面具打断她:“执刀使三年前被门主一掌拍进墙里,断了三根肋骨才跪的。你觉得他在演?”
执刀使没接话,只把下巴抬起来,露出胸甲刚才被叶尘打凹的那块。
和三年前的伤,同一个位置。
顾明月呼吸乱了。
门主开口,还是那股懒劲儿:“你要证据?”
“对。”
门主从怀里摸出一枚半指长的旧铜片,随手丢到她脚边。
顾明月弯腰捡起来。
指尖触到铜面——纹路、厚度、磨损痕迹全对得上。这是青衣门内部的传令纹,她在顾景衡书房暗格里见过,顾阙亲手放进去的东西,顾景衡碰都不能碰。
纹路里的药渍是三十年前青衣门特用的封印药,早就失传了,仿不出来。
铜片从她指缝滑落。
门主看着她:“还要什么?”
顾明月一个字都说不出,她抬头看向门主,又扭头看向三丈外的叶尘。
那眉骨,那下颌,那双眼睛。
一样的。
“你是叶尘。”她嗓子劈了,“你就是叶尘。”
门主没答。
顾明月转向执刀使,扯着嗓子喊:“你三年前围过叶无涯,你见过叶尘,你为什么不早说?”
执刀使眼皮都没抬:“我为何要告诉你?”
青铜面具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顾明月,没人逼你跪,也没人逼你开口骂叶尘不配给门主提鞋。”
这句话砸下来,顾明月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回碎木上。
她想起刚才自己跪在地上争着表忠心的样子,想起那些话——叶尘算什么,一个山里出来的野徒弟,靠师姐撑腰,连顾景衡都斗不过,连给门主提鞋都不配。
而她跪的那个人,就是叶尘。
叶尘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顾明月抬头。
叶尘蹲下身,平视着她:“刚才你说叶尘算什么。”
顾明月嘴唇动了动。
“你说他连顾景衡都斗不过,还想跟青衣门对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你还说省城这些人被他打了几拳就跪了,很可笑。”
顾明月肩膀往下塌。
叶尘站起身,手指捏着那枚铜令。
“现在省城、顾景衡、霍家、商协会都跪了。而你嘴里不配的那个叶尘,就是你跪了三年连画像都没敢正眼看的青衣门主。”
这句话落下去。
顾明月瘫在地上,头发散开遮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闷在嗓子里的声音断续续,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执刀使闭上眼。青铜面具转过身去。
拍场里没人出声。
顾明月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泪。
“我错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额头贴上地砖:“我跪了三年等的是您,我站在您面前认不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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