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完全褪去的时候，营帐外的风沙就已经停了。

    顾言初坐在床边，姿势不动如山，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撑着书页。帐篷顶挂着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贴在帘布上。空气里掺着药水的味道，白天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风只是偶尔撩过帘角，带起一点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手里的训练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又被她折回开头。纸张因反复翻阅有了磨损的痕迹，边角起毛，指腹压在上面也没什么感觉。她不是真的在看书，只是需要一件事遮掩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

    她向来不是会分神的人。可自从救出陆晚清以后，这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太对了。

    陆晚清的呼吸平稳，规律到让人恍惚。她睡着的模样像极了战场上不愿醒来的伤兵，因为太过熟悉疼痛，连警觉都学会了悄无声息。

    顾言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没有探究的锐利，也没有怜悯的柔软，视线被固定住了一样移不开，脑中却在反复推演靠近陆晚清的方式。

    她喜欢陆晚清，这种喜欢让她开始变得胆怯。

    如果换成别人，她大可以像过去一样，直接走过去，把药丢到人手边，语气淡淡地丢一句该吃药了，甚至还可以调侃一两句。

    但她不敢对陆晚清那样，陆晚清应该是那种会为了拒绝一次靠近，就把整个人踢出生活半径的人，一旦越界一次，就可能永远失去和她并肩而行的可能性。

    陆晚清可能是一只浑身是伤的刺猬，一不小心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来回避一切。

    她起身走到角落，把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杯子。壶盖旋开后水流倾泻而下，带着细小的蒸汽，扑在杯壁上，热气一点点升空。她试完温度便把水杯放到床头，杯底落在桌面，发出了些许声响。

    床上的人被声音惊动，睫毛轻颤着、缓缓睁开眼。

    顾言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着。

    陆晚清的目光还有些迷茫，几秒后才对上她的身影。

    顾言初把水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生说你这两天可能会醒。”

    顿了顿，她笑了一下：“我正好撞上。”

    陆晚清没有回话，嗓子干得发涩，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顾言初往前一步，把杯沿轻轻凑到她唇边，陆晚清接过来，手却有些发抖。杯子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她不习惯这样的距离，却因为太过疲惫而没有力气抗拒。

    她只喝了两口，便把杯子递回去，转头避开视线。

    顾言初接过杯子放好，动作小心翼翼，怕打破这点刚刚恢复的平衡。

    “……你怎么在这。”

    陆晚清靠在枕头上，嗓音微哑，像是被磨过一圈。

    “值完勤路过。”顾言初语气淡淡。

    “你一个军人，能路过这里？”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无意中说出，又像是习惯性拆穿。

    “这几天巡逻，路线刚好。”

    这句路线刚好，她自己听着也觉得有点好笑。

    沉带的风沙偶尔有缓和的时候，但夜晚温度骤降会让人从睡梦中冷醒。早晨太阳升起前的一小时，总是最难熬的时候。营帐透风，灯光在帐布上投出一层近乎琥珀色的昏黄，将人影晃得像是隐没在浓雾中的剪影。

    陆晚清的恢复很稳，和她的情绪一样克制，不疾不徐。她每天按着医嘱做检查、吃药、进食，像一份表格上逐项勾掉的例行程序。她不会拖延，但也不主动，康复这件事对她而言，好像只是任务的一部分，而非什么值得庆祝或期盼的事。

    顾言初的出现并没有规律，却也从未间断。她来得安静，走得轻巧，每次进来都踩着同一个路线，刻意不留下任何多余痕迹，她会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或是站在帘子外守一阵，有时带点东西，可能是一本早就翻旧的旧书、一瓶略显泛白的保温水壶，也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带。

    她偶尔会看一眼陆晚清，目光很淡，不动声色。但她知道，自己哪怕不说话，也依然会被那个人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当自己准备离开的时候，总觉得帐篷外的风声比帐篷内的沉默还要刺人。

    第五天清晨，陆晚清第一次下床。

    她没吭声，动作缓慢，病号服有点大，袖口松垮披着一层不属于她的皮。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重力重新拉回身体的感觉，随后抬手把衣角掖了掖。

    “这衣服不太习惯。”她说的时候语气平直，就像在评价一道菜咸不咸。

    顾言初站在帐篷另一头，一直没动：“你原来那套衣服送来的时候已经被剪了，我也不知道你其他衣服在哪。”

    陆晚清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顾言初伸出手想去搀扶她，动作自然得如同习惯一样。

    陆晚清偏头，回避得不紧不慢：“我自己来。”

    她又悄悄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