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区已经是深夜，整片营地只剩下值班巡逻的哨兵穿梭在各个防线与火堆之间，偶尔能听见战术靴踩过沙地的低沉摩擦声。

    顾言初让小队成员各自回帐篷休息，自己则慢慢朝医疗区走过去。腹侧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在风沙和汗液混合的环境里，很容易发炎化脓，早处理早安心。

    灯光透出帐篷灰白色的布面，照在地上像被风吹皱的轮廓线。她掀开帘子走进去，空气里是熟悉的热带消毒液味道，闻久了很刺鼻。

    今晚值班的是方律。

    顾言初对她印象还停留在上次方律被陆晚清训得灰头土脸时，令人印象深刻的初遇，很难不记住。

    “顾队？你受伤了？”方律一抬头，语气带了点惊讶，像是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会来。

    她顶着一副黑框大眼镜，一头乌黑的马尾高高束着，脸上没什么修饰，皮肤不算白，但透着干净的健康色，说话时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比她的军衔多了几分学生气。

    “嗯，出任务的时候碰上个疯子，被玻璃划了一下。”顾言初语气不重，顺手把上衣掀开一角，露出已经有些发红的处理痕迹，“医疗兵先做了应急，但手法不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处理得像是被人用胶带草草缠了两圈，消毒敷料歪到一边，边角还沾着沙粒。

    “医疗兵的技术嘛……是图快不图稳。”方律嘴上替同行打了句圆场，手已经麻利地开始翻找器械和药品。

    医疗兵，说到底只是懂点创伤急救的士兵，在极限环境下能保命，但离真正意义上的治疗还差得很远。

    方律取来一个小铁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镊子、剪刀、生理盐水、碘伏、棉球和快速缝合器，另外放了一小支软膏。她拉来一只矮凳，在顾言初身侧坐下，酒精消毒后戴上手套。

    动作称不上沉稳，但还算有条理。

    “伤口不算深，但边缘组织有点发炎了。”方律用镊子夹起棉球，沾着生理盐水开始清理血痂与沙粒，“顾队，忍一下，我准备上碘伏，可能有点疼。”

    “来吧。”顾言初低声说。

    碘伏碰到伤口表面那一瞬，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接冲进脑子里。

    她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没出声。

    “越是这种小伤越疼。”方律说着，笑了笑，“我们以前训练的时候，老师总说，小伤口死不了人，不配上麻药，也不值得享受昏过去那种奢侈的待遇。”

    前半句顾言初同意，像被纸划破手指那种痛，不致命却穿透神经，叫人忍不住皱眉；但后半句她不同意。疼就是疼，什么叫不值得上麻药？也难怪每次疼得半死，医生都拒绝给麻药，弄得像那东西是战场上限量配给的稀缺物资。

    “你跟陆医生熟吗？”她突然问。

    “陆姐？”方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向陆晚清，“算是吧。她是我入伍以来最早的带教医生。”

    “那你们认识也挺久了。”

    “嗯……也不能算真的认识吧。”方律停了一下，思考如何描述那个人，“陆姐的话很少，真的很少。你要是不问，她可以一天都不主动开口。基本上就是交班、病例、任务、值班表，没别的。”

    “所以你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就这样？”

    “可以说是吧。”方律把棉球丢进垃圾桶，换上缝合器，“不过，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她。她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没人敢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她也不是冷漠，只是她整个人都被职责紧紧包裹着，连呼吸都像是按照流程来的。”

    顾言初没说话。

    方律缝合动作小心而利落，从下方伤口角度开始逐点收拢皮肤，一路钉下去，留下整齐的浅浅折痕。

    “我不给你包扎了，这个位置贴纱布会影响行动。”方律脱下手套，一起丢进医疗垃圾袋，又低头看了看伤口，“不过你动作幅度大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别把缝线扯开了。”

    她把那小管药膏递过来，又叮嘱了一句：“这个挺管用的，我自己也留一支在战术包里。以后要是刮蹭擦伤，也能用上。早晚擦一次，伤口千万别碰水。”

    顾言初接过，点了点头。方律的细致与温和让她觉得意外，却也舒服，只是这份带着人情味的善意，在沉带这种地方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

    方律站起来时，顺手将用过的器械推回托盘，忽然偏头看了顾言初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起陆姐？”

    “随口问问。”顾言初答得轻松，语气却并不随便。

    方律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在她刚处理完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低声开口。

    “其实我一直很尊敬陆姐，但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她说得很慢，像是提前在心里斟酌过每一个字眼。

    “她很厉害，几乎没有人能挑出她一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