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藏着的疲惫和不甘，一夜之间都吞进去了。

    有些伤疤像皮肤下的旧钉子，不动就不疼，提起也没什么。只是在别人听来，这些东西总带着点戏谑和无关紧要。

    投票结束，只有陆晚清还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桌面上的纸牌，像是在确认某种细节。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极轻的肯定：“第一个是真的。”

    周围一瞬静下来，顾言初的动作微微一滞，烟险些掉下。

    她偏头看陆晚清，嘴角的笑意更认真了几分，低低问：“怎么猜出来的？”

    桌面上的灯光切在两人之间，仿佛把空气都悬住了。陆晚清没有马上看她，只是指尖划过牌角，像在斟酌措辞。

    片刻，她淡淡地道：“你说第二句的时候，眼神往左下飘，呼吸短了一拍。做噩梦会被吓醒的人，说起这个不会笑得那么轻松。”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把过去的事说得太像笑话了，反倒是真的。”

    顾言初愣住，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点燃。

    桌上的气氛又被带回了热闹，但顾言初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没那么可怕。

    牌局继续，空气里的笑声和打趣声一轮又一轮，烟雾和酒气缠在一起。

    程芷坐在左手边，眼角还带着点笑意，洗牌动作利落，喊着谁没说过谎，语气带着记者独有的尖锐。方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永远是温温的，每轮都认真分析，结果却一错再错。徐缇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啤酒，时不时帮大家统计得分，还顺手把不太能喝的程芷推上惩罚名单。

    除了刚刚那一局陆晚清猜中顾言初的答案以外，其余每一轮她几乎都错了。有人笑她是反指标，也有人揶揄她是不是酒量太好，才故意答错。

    本来桌上还有果汁，但陆晚清只是摇头，指尖绕着啤酒瓶。第一口下去，苦味滑过喉咙，第二口时手有点发抖，第三口就觉得身体里的火和虚汗混成了一团。

    场面热起来，徐缇起哄：“总该轮到陆医生了吧？今天你喝最多，不能光喝不说！”

    牌洗好重新分下去。抽到陆晚清时，众人纷纷敲桌催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牌，动作慢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着桌面。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灯下的喧闹，全都远了一层。

    “第一个...”她语气比平时更平缓，眼里却没有回避，“有一次，我在前线轮值，抢救持续了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到最后拿着手术刀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差点想不起来。”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桌面。

    “第二，其实我一直想离开这里，只是我没有地方可去。”

    牌局里忽然静了几秒。营灯下，程芷托着下巴盯了她半晌，像要看穿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以前连酒都不喝的，今天怎么什么都肯说了？”

    徐缇反应快，抢道：“我赌第二句是假的，陆医生你不像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

    方律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第一个听着更真。”

    众人七嘴八舌，但没有谁笑得出来，空气像被一层薄雾隔开。连顾言初都安静了，指尖无声地摩挲着烟盒。

    没人发现，陆晚清攥着酒瓶的手在微微出汗。

    投票结束，全部押错。

    她把酒瓶轻轻搁在桌上：“都是真的。”

    短暂的静默里，啤酒的气泡还在瓶子里慢慢往上爬。

    没人接话，连程芷都难得没有调侃，只是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冲大家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好严肃啊，换点轻松的吧。”

    徐缇顺势揽过牌堆，扬声道：“都别装深沉了，赶紧出题，下一个别上狠货了。”

    方律也笑着把气氛往回带，“我保证讲个笑话，绝不吓人。”

    话题很快被跳过，几个人轮流接梗，声音闹腾起来，刚才的沉重像被大家有意避开。

    陆晚清低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在喉咙里划过，已经没什么滋味，只留下一点苦涩。身边的笑声渐远，她没插手别人的玩笑，只是把空瓶放到一旁，指尖一阵麻木。

    余光里，顾言初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风穿过帐篷口，带着细沙和一点咸味，把酒意和那些深埋的情绪都推到胸口。

    那一刻，陆晚清觉得，自己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好像快要压不住了。

    夜色沉到极致，营地像被掏空了，方才还热闹的人群已经都散去了，只剩一盏小灯，光浅得快要溺进黑夜里。

    陆晚清站起身来，脚步却轻的像要飘起来，手还紧握啤酒瓶借力。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想把自己维持在理智的边缘，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

    顾言初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低得仿佛怕惊动什么：“我查过你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