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地喊了好一阵子后，诸葛亮终于安静了下来。

    也不能说是主动安静的。

    准确地说，是被霍去病忍无可忍地揪着后衣摆，像收风筝一样，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拽回了吊篮里。

    诸葛亮踉跄了两步，脚底在篮子底的竹条上绊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栏杆才站稳。他先是扶着栏杆大口喘了两口气。

    刚才喊得太投入，氧气有点跟不上。

    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那头发被高空的乱风揉成了一个鸟窝的形状，几缕发丝顽强地竖在头顶，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按了两下，放弃了，又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水珠。

    不过眨眼的功夫。

    真的就眨了几下眼的功夫。

    属于军师诸葛亮的那份冷静和锐利，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天啊大地真美”的迷醉状态里抽离出来，瞳孔重新聚焦，目光变得像刀尖一样锋利。

    他的肩膀微微后收，脊背重新挺直，下巴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角度，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姿态。

    刚才那个对着下方欢呼雀跃、半点斯文都不顾、差点把自己整个人甩出吊篮的人，仿佛只是大家的错觉。像是有人把“卧龙先生”从天上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的这具躯壳里，重新安好了。

    此时的热气球，借着风势，已经稳稳升到了三百米的高度。

    三百米是什么概念？往下看，方才还宽敞规整的军营，现在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块，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干搁在绿色的案板上。

    校场上那些还在欢呼的士兵们，变成了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撒在豆腐干旁边的芝麻粒。田地里纵横的阡陌，成了一条条细细的丝线，把大地切割成深深浅浅的色块。

    就连方才任弋拿着喇叭喊话时还能勉强看清面孔的士兵，此刻也只剩个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风从耳边猎猎刮过，带着高空的凉意。那风跟地面的风不一样，地面的风是软的、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高空的风是硬的、凉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空空荡荡的味道。

    诸葛亮的脑子，也跟着这开阔的视野飞速转了起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眼睛看到了什么，脑子就停不下来。当初在南阳草庐里，他看一眼天下大势图，就能推演出三分的格局；如今站在这三百米的高空，俯瞰脚下毫无遮挡的万里河山，他的大脑简直像一口被点燃了灶膛的大锅，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

    最开始琢磨的是——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往敌军大营里投炸弹呢？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几十个热气球排成阵列，趁着夜色飘到曹军大营上空。曹军的士兵们还在睡梦里，忽然头顶上掉下来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营帐燃烧，战马嘶鸣，曹军从睡梦中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一波天降火力覆盖。毫无征兆，无法防御，从天上来的攻击，你拿什么挡？拿弓箭射吗？三百米的高度，寻常弓箭射到一半就力竭坠落了，弩机倒是能够到，但弩机是平射的，你总不能把弩机竖起来朝天放吧？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两息的功夫，就被更新了。

    投炸弹固然痛快，但炸弹的产量有限。任弋那几门炮的弹药，刘备批款项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抽，每造一批都要掰着手指头算成本。大规模空投炸弹，刘备的钱袋子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换一种。

    往下方抛洒帛书传单。

    帛书轻，一个篮子能装几千份。从三百米高空撒下去，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方圆几里地都能覆盖到。曹军的士兵捡到了，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拦都拦不住。

    搞心理舆论战。

    这招更狠。炸弹炸的是人，传单炸的是心。

    诸葛亮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传单上要写什么。措辞要简短有力，朗朗上口，让不识字的士兵听一遍就能记住。内容要直戳曹操麾下那些世家大族的软肋——你们不是最讲名正言顺吗？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你们跟着他，到底是忠于汉室，还是忠于曹贼？你们吃的俸禄，到底是汉禄还是曹禄？

    再暗合一下谶纬之说。

    天上飘下来白色的帛书，帛书上是讨伐曹贼的檄文。

    这在不懂的人眼里，不就是天降神谕吗？汉代的人最信这个，谶纬之学深入人心。高祖斩白蛇是谶，王莽篡汉时各地出的祥瑞也是谶。如今从天上来一个雪白的巨大神物，往下撒帛书，那些底层士兵和百姓看了，不得当场跪一地？

    怎么借着这天上飞的玩意儿，把“曹操篡汉”的名头坐实，怎么让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曹军大营里传播，怎么让曹操手下的将领互相猜忌，诸葛亮全都在脑子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