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八十八章 大雪:交节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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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眼镜,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小雨带着“声音宇宙探险队”出现在活动室门口。

    七个孩子全副武装:羽绒服、雪地靴、毛线帽、防水手套。录音设备挂在胸前,防水罩从昨天的透明塑料升级为小雨妈妈连夜赶工的双层加绒保护套——针脚细密,布料用的是旧羽绒服拆下来的防水面料,每只保护套内侧缝着姓名标签。

    “报告!”小雨立正站好,脸颊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车灯,“声音宇宙探险队,大雪节气采集任务准备完毕。应到七人,实到七人。录音设备电量全部满格,存储卡全部格式化,备用电池每人三块。”

    杨涛站起来,很正式地回礼:

    “收到。任务内容确认。”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念道:

    “大雪节气采集任务:第一,日晷交节时刻雪落声——由许阿姨主录,我们辅助。第二,社区集体听雪声——永春里居民下午五点十七分同时走出家门,站在各自单元门口听雪,我们要录下这五分钟里整个社区的声音。第三,全国回应的声音——杨叔叔会把各地发来的大雪录音集成成一条音轨,在交节时刻同步播放。”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许兮若:

    “还有第四项,是我自己加的。”

    “是什么?”

    “录一句想对十年后自己说的话。”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雨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爷爷说,鸽子不知道什么叫大雪,但鸽子知道冬天。十年后我二十四岁,可能在北京,可能在别的城市,可能已经忘记七岁这年的大雪是什么声音。录下来,就不会忘。”

    其他六个孩子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录音设备。

    许兮若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磁带。

    外婆唱“大雪到,年来到”的时候,是几岁?七岁?八岁?她是否也曾在一个大雪前的清晨,对自己说过:录下来,就不会忘。

    她蹲下身,平视小雨的眼睛:

    “这个任务,我批准了。”

    上午九点半,李教授拄着拐杖走进活动室。

    他的羽绒服外面多挂了一件东西——不是录音机,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帆布袋,军绿色,背带磨损发白,袋口系着死结。

    许兮若认得这种袋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田野调查工作者常用这种帆布袋装笔记本、录音带、干粮、手电筒。她在外婆的遗物里见过一只同款,袋底还压着三盒未拆封的TDK空白录音带,生产日期是1987年。

    李教授在窗边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头,没有打开。

    “这是1982年我第一次去黑龙江做田野调查时发的装备。”他抚摸着袋口磨损的背带,“那一年我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跟导师去采集达斡尔族民歌。零下四十度,录音机经常冻关机,我们就把设备揣在怀里,用人体的温度维持它运转。”

    他看着窗外。

    “四十三年前,我在这只袋子里装过十二首民歌、七段劳动号子、三段萨满调。其中十五种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唱了。”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录音还在吗?”

    “在。社科院资料库里有备份。但没人听。数字化工程排期排到2030年,等轮到那批磁带,磁粉大概已经脱落了。”

    李教授低头看着帆布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教过书,写过书,带过学生。但直到参与你们这个项目,才真正想明白一个道理:记录不是保存,记录是传递。把声音锁在档案馆里,和让声音被听见,是两回事。”

    他解开袋口的死结,从里面取出一只老式盒式录音带——TDK,90分钟,塑封早已拆开,透明盒

    “今天大雪交节,我想把这盒磁带交给你们平台。”他把录音带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带盒的透明塑料,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不是捐赠,是委托。请你们让这些四十三年前的声音,在今天的节气里被重新听见。”

    杨涛走过来,双手接过磁带。

    “李老师,我们把它数字化,上传到平台。版权标注采集人您的姓名,开放权限设为公共。”

    李教授摇头。

    “不要写我的名字。写‘黑龙江达斡尔族民歌采集项目,1982年冬’。写‘采集者和歌者都已老去,但声音还年轻’。”

    他顿了顿。

    “就写这些。”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独自前往13号楼。

    她没有录音任务,也没有会议安排。只是路过时看见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白汽从缝隙里溢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酸菜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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