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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盘磁带,我保管了四十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管它。今年我才明白,是它在保管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
“四十三年前,我三十七岁,刚失去第一个孩子。难产,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完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后来去达斡尔族采风,录了那些民歌。回来之后,我一遍一遍地听。不是研究,是听。听那些女人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听多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江水不回答,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回答没有用。流,本身就是回答。”
许兮若没有说话。
“那盘磁带保管了我四十三年。它让我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还有一件事要做。转录,整理,研究,写论文。后来论文写完了,书出版了,我退休了。我以为磁带的任务完成了。昨天我才知道,磁带的任务不是让我完成研究。”
他看着她。
“是让我活到能听懂《江边问》的那一天。”
东边,天际线开始泛红。
不是太阳要出来,是云层开始反射即将到来的光。气象台说今晚有雪,但今早的日出还是会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李老师,您现在听懂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江水不回答,只是流。”他轻轻哼了一句,调子很简单,只有五个音,像孩子唱的童谣,又像老人在灶台边自言自语时无意识的呢喃。
许兮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杨涛的消息:
“凌晨四点五十分到五点三十分,全国社区声音联盟新增录音上传:237条。其中201条是雪后滴水声。”
她回复:
“正常。”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有一封新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你。”
她点开声音邮局。
发件人:匿名。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3分17秒。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不是真空——有极远处公鸡打鸣,有近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噗的一声,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哨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封很重要的信。
“永春里的许老师,你好。
我是达斡尔族那个唱《江边问》的老太太的女儿。我妈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
昨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条链接,说是我妈四十三年前唱的民歌,在网上被人听到了。我点开听,一听就哭了。
我妈生前常唱这支曲。我小时候不爱听,觉得老土,没有收音机里的歌好听。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二十年没回过家。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也老了。
我妈八十岁那年,我去看她。她坐在炕上,已经不认得我了。但她嘴里一直哼哼,哼的就是这支曲。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下午,听着听着就哭了。她不认得我,但她记得这支曲。
昨天我听到四十三年前她唱的版本,比八十岁那年唱得有劲儿多了。那时候她七十三岁,嗓子还亮,咬字还清楚。她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我能听出她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那种明知道江水不会回答,还是年年春天去江边问的笑。
许老师,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平台是怎么回事。但我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四十三年后,又听见我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我也录了一段声音寄给你。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村子,凌晨四点的声音。我们村在黑龙江边上,离我妈唱《江边问》的那条江不远。我站在江边录的,就是我妈当年站的那个位置。
你听。”
静默。
然后——
冰层下面的水流声。
极轻,极远,像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叹息。但确实是水流。是封冻的江面底下,不肯死去的江水还在流。流得很慢,但不停。像时间本身。像记忆本身。像四十三年前那支曲,从一个人的喉咙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再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流了四十三年,还没停。
三分钟十七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东边,太阳还没出来,但云已经红了。红得很淡,像宣纸背面洇过来的朱砂。
李教授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点开那封新信,让他听。
他听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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