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九十章 余响录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盘磁带,我保管了四十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管它。今年我才明白,是它在保管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

    “四十三年前,我三十七岁,刚失去第一个孩子。难产,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完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后来去达斡尔族采风,录了那些民歌。回来之后,我一遍一遍地听。不是研究,是听。听那些女人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听多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江水不回答,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回答没有用。流,本身就是回答。”

    许兮若没有说话。

    “那盘磁带保管了我四十三年。它让我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还有一件事要做。转录,整理,研究,写论文。后来论文写完了,书出版了,我退休了。我以为磁带的任务完成了。昨天我才知道,磁带的任务不是让我完成研究。”

    他看着她。

    “是让我活到能听懂《江边问》的那一天。”

    东边,天际线开始泛红。

    不是太阳要出来,是云层开始反射即将到来的光。气象台说今晚有雪,但今早的日出还是会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李老师,您现在听懂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江水不回答,只是流。”他轻轻哼了一句,调子很简单,只有五个音,像孩子唱的童谣,又像老人在灶台边自言自语时无意识的呢喃。

    许兮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杨涛的消息:

    “凌晨四点五十分到五点三十分,全国社区声音联盟新增录音上传:237条。其中201条是雪后滴水声。”

    她回复:

    “正常。”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有一封新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你。”

    她点开声音邮局。

    发件人:匿名。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3分17秒。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不是真空——有极远处公鸡打鸣,有近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噗的一声,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哨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封很重要的信。

    “永春里的许老师,你好。

    我是达斡尔族那个唱《江边问》的老太太的女儿。我妈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

    昨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条链接,说是我妈四十三年前唱的民歌,在网上被人听到了。我点开听,一听就哭了。

    我妈生前常唱这支曲。我小时候不爱听,觉得老土,没有收音机里的歌好听。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二十年没回过家。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也老了。

    我妈八十岁那年,我去看她。她坐在炕上,已经不认得我了。但她嘴里一直哼哼,哼的就是这支曲。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下午,听着听着就哭了。她不认得我,但她记得这支曲。

    昨天我听到四十三年前她唱的版本,比八十岁那年唱得有劲儿多了。那时候她七十三岁,嗓子还亮,咬字还清楚。她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我能听出她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那种明知道江水不会回答,还是年年春天去江边问的笑。

    许老师,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平台是怎么回事。但我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四十三年后,又听见我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我也录了一段声音寄给你。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村子,凌晨四点的声音。我们村在黑龙江边上,离我妈唱《江边问》的那条江不远。我站在江边录的,就是我妈当年站的那个位置。

    你听。”

    静默。

    然后——

    冰层下面的水流声。

    极轻,极远,像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叹息。但确实是水流。是封冻的江面底下,不肯死去的江水还在流。流得很慢,但不停。像时间本身。像记忆本身。像四十三年前那支曲,从一个人的喉咙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再流进另一个人的耳朵,流了四十三年,还没停。

    三分钟十七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东边,太阳还没出来,但云已经红了。红得很淡,像宣纸背面洇过来的朱砂。

    李教授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点开那封新信,让他听。

    他听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