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槐花的重量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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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跟旁边那片对比不够。”

    许兮若走过去,俯身看了看。“不是颜色浅了,是旁边的颜色深了。你把旁边这片拆掉两根丝,减薄一层,对比就出来了。”

    阿芸愣了一下,盯着绢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我一直盯着这片浅的看,越看越觉得它不够深,其实是旁边的太厚了,压住了它。”

    “看绣花是这样。”许兮若说,“不能只看你有问题的地方,要看它和周围的关系。关系对了,每一片都是对的。关系不对,每一片都不对。”

    阿芸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针开始拆旁边那片花瓣。她拆得很小心,用针尖一根一根地挑起丝线,轻轻剪断,然后抽出来。丝线抽出来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像一声极小的叹息。

    许兮若看着阿芸拆线的动作,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她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槐花的重量。”

    她决定在那拉村的这段时间,创作一幅新的作品。不是苏绣,而是文字。她要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记录下来——不是日记,不是报道,而是一种更接近手艺本身的东西。用文字去“绣”一幅那拉村的槐花,一针一线,把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槐花的香气、这些清晨的沙沙声,一针一线地绣进纸里。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手艺从来不问“有什么用”。

    下午,周敏来了。

    这位退休的小学老师带来了她那幅绣了大半年的牡丹。牡丹绣在一块米白色的缎面上,花朵是深红色的,层层叠叠的花瓣用了至少五种不同的红色丝线,从中心的暗红到边缘的粉红,过渡得极其用心。叶子是墨绿色的,用了两种针法——平针铺叶面,滚针勾叶脉。

    许兮若看了很久,久到周敏开始紧张了。

    “是不是不好?”周敏的声音有些忐忑。

    “不是不好。”许兮若把绣品举起来,对着光看,“是太好了。周老师,您这牡丹的配色,不是学出来的。”

    周敏愣了一下。“不是学出来的是什么?”

    “是活出来的。”许兮若放下绣品,看着周敏,“您告诉我,您是怎么配出这五种红色的?”

    周敏想了想,忽然笑了。“说出来你别笑我。我养了三十年的牡丹。在学校的宿舍楼下,我种了一排,每年四月开花,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花前面看。看了三十年,什么红都见过了——刚开的时候是暗红,像血。开盛了是大红,像火。快谢的时候是粉红,像小姑娘的脸。谢之前那天是浅红,像褪色的旧衣裳。这些颜色在我脑子里装了三十年,绣的时候自己就跑出来了。”

    许兮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老师,”她说,“这就是手艺最高的境界。不是手在绣,是日子在绣。您那三十年看花的工夫,都在这些颜色里了。”

    周敏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牡丹,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我退休那天,”她慢慢地说,“学生送了我一束花,里面有牡丹。我把花插在瓶子里,看了好几天。花谢了以后,我就想,我要把它绣下来。不是绣那束花,是绣我那三十年。那些孩子,那些课堂,那些春天开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许兮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许老师,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辈子,是可以绣进一朵花里的。”

    绣坊里很安静。几个正在绣花的姑娘都停下了手里的针,看着周敏,看着她手里那朵用三十年光阴绣成的牡丹。

    许兮若忽然觉得,她来那拉村,不是来教什么的。

    是来学的。

    学这些女人是怎么把自己的一生一针一线地绣进绢面里的。学她们是怎么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把日子过成花,把花绣成日子。学她们是怎么在被问“这有什么用”的时候,不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绣。

    窗外,槐花还在落。

    一朵落在周敏的牡丹上,许兮若没有去拂。白色的槐花落在深红色的牡丹上,一小点白,一大片红,像是两个时代的女人,在同一个绢面上相遇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

    “不是手在绣。是日子在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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