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绣在纸上的日子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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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兮若的针停在半空中。

    后面的花纹该怎么走?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自己决定。她要把那拉村的姑娘们、周敏、刘婶、陈桂兰——所有她知道的、用顶针的人——她们的手势绣进去。每一个人拿针的方式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需要的“托住”都不一样。她要把这些不一样,绣进同一枚顶针里。

    她给阿芸打了电话。“你拿针的时候,顶针抵在针尾的哪个位置?”

    阿芸想了想。“偏右。我拿针是斜的。”

    她又问了周敏、刘婶、陈桂兰、林芝,甚至问了安安——安安虽然不绣花,但许兮若让她拿了一下针。每一个人抵的位置都不同。有人正中间,有人偏左,有人偏右,有人抵得很重,有人只是轻轻挨着。

    她把这些差异变成线条。正中的纹路垂直向上,偏左的纹路往左偏斜,偏右的往右偏斜。力量重的,纹路刻得深——丝线用色深,针脚压得密。力量轻的,纹路刻得浅——丝线用色浅,针脚放得疏。一枚顶针的表面,被她绣成了无数种手势的集合。

    第十五天,高槿之又来了。

    他站在绣架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这不是一枚顶针。这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许兮若愣了一下,退后两步看。那些花纹——从正中向四周扩散的、深浅不一的、方向各异的线条——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不是某一个人的手掌,是所有拿过顶针的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沈师傅的手在最下面,他的手最厚、最稳、最有力。上面叠着许兮若的手,再上面是阿芸的、周敏的、刘婶的、陈桂兰的、林芝的,还有无数她不知道名字的绣花人的手。

    一只手掌托着另一只,另一只托着再一只,层层叠叠地往上,托住针,托住线,托住绢面上的花,托住那些花后面的日子。

    “沈师傅知道。”许兮若说。

    “知道什么?”

    “他知道花纹会变成这样。他不是刻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继续了。他是刻到一半,发现剩下的部分不应该由他一个人来刻。顶针是用来托住别人的东西,所以它上面的花纹,也应该是所有人的手一起完成的。”

    她拿起那枚真实的、未完成的顶针,套在手指上。凹槽抵着针尾,她轻轻一推,针穿过绢面,顺滑得像从未有过阻力。

    “沈师傅做完了。”她说,“他只是用了一种没有人想到的方式。”

    第二十天,许兮若把那枚顶针的绣像完成了。

    不是“完成”这个词通常意义上的完成——她没有把它绣成一枚完整的、封闭的、可以打上句号的顶针。她绣的顶针是敞开的,边缘的花纹没有收口,线条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水波,像树的年轮,像一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她在绣品的右下角落了一行字:“沈德厚师傅未完成,许兮若续。”

    然后把那枚真实的顶针——沈师傅做了前半段、她刻了后半段的顶针——装进一个锦盒里,托沈建国带给沈师傅。沈建国说他会把它放在沈师傅的骨灰盒旁边。

    “他应该不会反对。”沈建国说。

    第二十五天,南市美术馆的展览开幕了。

    展览的名字叫“一针一顶”。展厅分成两个部分。左边是苏绣作品——许兮若的《巴黎的雨》,阿芸的《槐花树》,周敏的《牡丹》,刘婶的《荷叶》,陈桂兰的《梅花》,还有那拉村其他姑娘的作品。右边是沈师傅的顶针——他一辈子做过的所有款式的顶针,沈建国把它们整理出来,按照年份排列,从最早的几枚——那时候沈师傅的手艺还不成熟,锤痕深浅不一——到最后那枚没有做完的。

    许兮若的那幅顶针绣像挂在两个部分之间。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是中间。

    开幕式来了很多人。文化局的方科长来了,孟教授来了,丁科员来了,带着她刚买的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安安订了一大束花,花里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终于把沈师傅的锤子声绣出来了。”高槿之站在人群里,没有往前挤,就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那拉村的姑娘们坐了六个多小时火车赶来。阿芸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杨婶和老杨也来了,老杨穿了一双新布鞋,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把鞋弄脏。刘婶带着儿媳妇来了,儿媳妇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展厅里那么多人说话,他都没醒。周敏来了,带着她那台老式缝纫机——不是展览用的,是她说想给姑娘们现场缝制一批新的绣布。陈桂兰来了,提着她那个竹篮子,篮子里是刚绣好的新手帕。

    展厅里很热闹。闪光灯,采访话筒,握手,合影,寒暄。许兮若站在《巴黎的雨》前面,回答一个又一个记者的提问——创作的灵感、技法的突破、苏绣的传承、非遗的保护。她对答如流,笑容得体,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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