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不是怕滑,是她想让脚掌多贴一会儿石板。今天绣了一天,脚掌是麻的。湿石板上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小腿的肌肉松开了。
她经过方遇的铺子。没有停。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方遇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块铜片,左手扶錾,右手握锤。但他没有敲。他在看。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他的表情不是犹豫,是一种极专注的等待。不是等灵感,是等铜皮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许兮若没有打扰他。继续走。
绣品厂老厂房的窗户黑着。周敏今晚没有来。墙缝里的泡桐树在夜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被雾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像铜壶盖上没有刻完的字。
阿潇的酒吧亮着灯。
铁招牌上的锈在夜雾里变得更深了。“兮归”两个字上的铜丝弯出的笔画,被雾水润湿以后,颜色变成了暗红色。铁锈是红的,铜是黄的,雾水把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淬火时铜皮表面最短暂的那种紫红。
她推开门。铁铃铛哑哑地响了一声。
酒吧里没有人。阿潇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今天擦的不是喝酒的杯子,是一把铜壶。
方遇打的铜壶。
“他送来的?”许兮若在吧台前坐下。
“下午送来的。说他打了三遍,最后一遍能用了。让我用用看。”阿潇把铜壶举到灯下,转了一圈。壶身饱满,锤痕均匀,壶嘴的弧度不疾不徐,壶盖上的“听雨”两个字——还有中间那道指甲划出来的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用过吗?”
“烧了一壶水。”阿潇把铜壶放在吧台上。“水烧开的时候,壶盖响了一下。”
“什么声音?”
“像雨打在雨衣上。”
许兮若看着那把铜壶。壶身表面还留着淬火后的蓝灰色氧化层,没有抛光。方遇没有抛光。他留着淬火的痕迹。那层蓝灰色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白天偏蓝,晚上偏紫,雨天偏青。一把壶,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光线、不同的眼睛里,是不一样的颜色。
“黄酒。”她说。
阿潇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碗。还是那只有三道裂痕、三枚铜锔子的碗。他从酒坛里舀出黄酒,倒进铜壶里,把铜壶坐在炉子上。火苗舔着壶底,铜皮慢慢变热。酒香从壶嘴里冒出来,和夜雾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酒吧。
“他刻了三遍。”阿潇说,“第一遍空不对。第二遍划了一道指甲印。第三遍把指甲印也刻上去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留着第一遍的划痕,没有打磨。”
阿潇点了点头。他拿起炉子上的铜壶,把温好的黄酒倒进陶碗里。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不是倒酒的声音,是铜壶内壁上水珠滚动的声音。铜壶烧过水以后,内壁会形成一层极薄的水垢。酒倒出来的时候,酒液流过水垢,声音跟流过纯铜不一样。多了极细微的沙沙声。
许兮若端起陶碗。碗沿上那枚最旧的锔子碰着她的嘴唇。凉的。铜锔子在酒气里待久了,表面起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氧化膜的涩感。不是不舒服,是一种“被记住”的感觉。
她喝了一口。
黄酒从喉咙里暖下去。
“阿潇。”
“嗯。”
“沈师傅十九岁的时候,在安和锁厂做过四年锁芯。做了四千枚。手指僵了。他师傅让他打一枚顶针。他打了。打了四个钟头。手指不僵了。后来打了四十多年。”
阿潇把铜壶放回炉子上。炉火映在铜壶表面,蓝灰色的氧化层变成了紫红色。
“我父亲,”阿潇说,“十九岁的时候在铁路上。不是打铜锁,是修铁轨。铁轨的接头要铆接。他每天握着铆钉枪,对着铁轨打铆钉。打了三年。手指僵得比沈师傅还厉害。他师傅也让他打一枚顶针。不是铜的,是铁的。用废铆钉打的。”
“他打了吗?”
“打了。打了六个钟头。打完了以后,他把铁顶针戴在手指上,去握铆钉枪。铆钉枪的震动从顶针上传到手指,变了。不是变轻了,是变清楚了。以前震动是整个手掌在震,分不清哪里在震。戴上顶针以后,震动的感觉被顶针收拢了,集中在一个点上。他能感觉到铆钉枪里面的每一个零件在怎么动。”
阿潇把手伸出来。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不是割的,是烫的。
“后来他不修铁轨了。回来接了我爷爷的铜铺。铁路上用的那枚铁顶针,他带回来了。一直戴到去世。”
“顶针呢?”
“陪葬了。”
阿潇把铜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放在吧台上。铜壶慢慢冷却,表面的紫红色褪去,变回蓝灰色。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用的是另一只碗——没有裂痕的新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