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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秋天,家宁在永春达埔的老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帐簿。
帐簿是陈远水的。封面的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象一片被火烤过的枯叶。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页也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字是陈远水写的,用毛笔,笔画歪歪扭扭的,象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有的字写错了,用墨水涂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字写了一半,笔没墨了,后面的笔画淡淡的,像快要消失的路。
家宁蹲在床底下,把那本帐簿翻了一遍又一遍。帐簿上记的不是帐——不是多少钱、多少货、多少进、多少出。帐簿上记的是路。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一九四二年三月,从曼德勒出发,往北走。阿梅发热,不退。阿圆在箩筐里不哭。”
“一九四二年四月,保山。阿梅病好了。我的腿断了。走不动,爬也要爬。阿圆在箩筐里看我,不哭,就是看。”
“一九四二年五月,到云南。腿接上了,歪了。阿梅哭。我说没事。”
“一九四三年,在广西。小儿子耳朵坏了,发烧烧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一九四四年,在广东。阿圆六岁了。她问我,阿爸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她又问快到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你数到一百就到了。她数了一百,没到。她又数了一百,没到。她数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到。她不数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圆也哭了。我没哭。路还没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
家宁蹲在床底下,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线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帐簿。她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把“阿圆”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不掉,墨水化开了,两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象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光吸进去了。
她合上帐簿,把它贴在胸口,蹲在床底下哭了好一会儿。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灶间里苏阿梅在剥花生,院子里家兴在喂鸡,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这些声音盖住了她的哭声,或者说她的哭声太小了,小到连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都传不出去。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帐簿放回原处——包在一块旧布里,塞在床底下的最里面,贴着墙根。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走出房间,走进灶间。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竹篮花生。她用手指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米挑出来扔进碗里,壳扔在地上。她的眼睛不好,捏花生壳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有时候捏不准,花生壳没捏开,花生米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了几下又吐出来——生的花生不好吃,涩的。
“阿嬷,我来剥。”家宁蹲下来,从竹篮里抓了一把花生。
苏阿梅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对面剥花生。花生壳在她们手里咔嚓咔嚓地响,象有人在掰断细小的骨头。
“阿嬷,阿公的帐簿,你看过吗?”家宁低着头剥花生。
苏阿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帐簿?”
“记帐的。一本旧的,牛皮纸封面的。”
苏阿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花生米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灶台底下。她没有去捡,把碎壳扔在地上,又拿起一颗。
“你阿公那个帐簿,是他的命。”
家宁抬起头看着苏阿梅。苏阿梅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象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着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沉沉的亮。
“他记的不是帐,是人。每一个他遇到过的人,他都记着。”
苏阿梅停了一下,把手里捏开的花生米放进碗里。
“他在缅甸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英国人,买了两包茶叶,给了一张大钞。你阿公找不开,那个英国人说不找了,就当给小费。你阿公追出去半条街,把钱找给他。那个英国人说,你是个诚实的人。你阿公把这句话记在帐簿上了。”
“他在逃难的路上,遇到一个瘸子,拄着两根拐杖,走得比他还慢。他和那个瘸子走了一段路,走了一个多月。后来那个瘸子走不动了,坐在路边,不走了。你阿公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子留给了他。那个瘸子叫什么名字,你阿公不知道。他把那个瘸子记成了‘拄两根拐杖的人’。”
“他在泉州开铺子的时候,有一个客人欠了两分钱,一直没还。你阿公没有催他,也没有记他的名字。他在帐簿上记的是‘欠两分钱的那个客人’。那个人后来还了。还了两分钱,还带了一串自家种的龙眼。你阿公把那串龙眼挂在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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