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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住,每寸移动都带着刮骨痛。

    雨声灌满耳廓,嘈嘈切切,他不敢动得太剧烈。

    “你叫我了。”

    蒋炎武缄默,将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哄着,“睡吧。”

    严箐箐阖上眼,雨声像千万人在远处说话,又像千万人在远处啼哭。隔了片刻她侧脸看他,“蒋炎武,你梦见我死了,对不对。”

    他没应答,身子却给出回复,从肩胛窒到背脊,蒋炎武索性起身去套房的外间接水,余光掠过沙发。

    黑灯瞎火,影影绰绰,竟坐着一人。

    没开灯,像雨夜化成的人形,是殷天。她神情很古怪,像是忖度已久,沙发被她衣襟染湿,她将蒋炎武从头到脚称量一遍,垂下眸子,还在思量。

    她下午收到老莫信息,骇然后将手里几桩事迅速归置清楚。

    刑侦这摊活,从来都是叠罗汉似的往下压,少一个人,别人肩上就多扛一摞。她挨个打电话,话都不长,“下午的排查替我跑一趟”,“晚间的笔录你帮我盯一下”,“明天出现场让大周顶我。”

    给米和去电话的时候,她正拐上高速,殷天破天荒地让他和米团子今晚夜宿郭锡枰家,这便是反常,米和的嗯是二声调。殷天说去威北接张乙安和老殷,这就更反常,夫妻俩已做好老人把严箐箐照顾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他又嗯了个二声调。把殷天逗乐了,“不要让他俩疯得看恐怖片,被吓尿床还不承认。”

    多年夫妻都有大默契,殷天不想说的,米和从不问,他应着好好,不看恐怖片。

    不能吃油炸的。

    嗯嗯,不吃油炸的,吃披萨,老郭已经给他发信息了,点了站点最大的垃圾桶披萨和德克萨斯手撕猪肉,也不知道是孩子想吃,还是两个爹想吃。

    从淮江到威北,得跑三个半钟头,殷天开得稳,不超速,但眉头很愁苦,烟不离手。

    那座疗养院隐在威北丘峦山脚下,叫松柏园,名字起得慈悲,猛一听像片坟场。里头住着的都是被时间落下的人。到的时候快7点,大门锁了,只留侧边小门,门房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没预约,没手续,没任何合规的由头。殷天递出去一张照片,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半晌,递还时点点头,拿了钥匙领她进去。

    疗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炽灯隔很远才一盏,把过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着明暗往里走,像架没完没了的梯子。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里头应,转身走了。

    殷天推门而入。

    九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银杏,叶子黄了绿,绿了黄,如今满树萧疏,被大雨一浇更颓唐,几根枯枝戳着夜。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杀人。”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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