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头往下掉,里头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眼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背烫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头,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有口痰堵着。
“他会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点。可俺没他那股劲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种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干啥干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系在树干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肠子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肉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出声。直到肠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还睁着,望着那轮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头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伦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头。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眼,浑浊里透出温吞的光,有种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出养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 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 “殷处从淮江来威北, 也不说一声?上来啊, 淋湿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 脾性阴晴不定, 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 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 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 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 只知他每次雷霆时, 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 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