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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

    宿傩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对她却有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分明可以轻易撕裂猎物,却只是守着、等着、熬着。

    那一丝曾在梦中的枫树下悄然滋生的好感,再次于怜的心田里冒头,如同石缝间探头的嫩芽,脆弱,却固执……

    直到,藤堂草子被扔到了她面前。

    那是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怜正在殿中誊抄枫托妖使送来的信笺——小姑娘笔迹依旧略显稚拙,在纸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新收了多少稻米、哪家生了双胞胎、神社的银杏叶黄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

    风灌入,带着山巅凛冽的寒气与浓重的血腥。

    宿傩立在那里,身后是两个低伏着头的小妖。他手中提着一物——不,不是物,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十四五岁,穿着已被撕破的绫罗衣裙,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被扔在怜脚边,踉跄着撑起身体,抬头——

    是一双碧绿的眼眸。

    藤堂草子。

    那个本该被作为祭品献上、被怜阴差阳错顶替的贵族女子。

    草子看见怜,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扑上来攥住她的衣摆。那双绿眸中盈满惊惧与求救的迫切,声音嘶哑破碎:

    “驱魔师大人!您是驱魔师大人对不对!您救过我!求您救我!”

    怜僵在原地。

    她抬头望向宿傩。

    宿傩倚着殿门,姿态闲散,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看草子,只是看着怜。

    “她父亲已经解决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谈论今夜的膳食,“连带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夫。”

    顿了顿。

    “至于这女子,由你说了算。”

    由她说了算。

    草子听到“父亲”二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宿傩,那双方才还盈满惊惧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怒意。

    “你——你杀了我父亲!”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杀了他!你这恶鬼!你这——!”

    她后面的话被自己的哭嗝打断,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撕裂的哀鸣。

    怜 跪坐在原地,攥着枫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看着草子。看着这少女脸上混杂着血迹的泪痕,看着她被撕破的衣襟、散乱的长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滔天的恨意。

    藤堂家主不是好人。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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