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在一座石桥边驻足。桥名武定，是前朝旧桥，桥栏上石狮子已被岁月磨平五官。桥下泊著几艘小舟，船家裹着破袄打盹，等著载晚归的客人。

    “接下来如何？”宋衡问。

    “两条线。”沈焕道，“一，查王小七近日行踪，接触过何人，到过何处。二”他望向南边，那是教坊司衙门的方向，“查云娘的底细。她是谁家之后，因何没入教坊司，在司中表现如何。”

    同一时间，怡红馆二楼东厢房。

    云娘立于窗前，目送沈焕与宋衡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静立许久，直到远处更夫敲响亥时的梆子，才转身走回竹榻旁。

    她没有点灯，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俯身从榻底抱出一只狸花猫。

    猫儿睡得正熟，被她惊醒，也不叫，只在她臂弯里慵懒地蹭了蹭，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皮毛光滑，黑黄相间的花纹在暗夜里像流动的琥珀。

    云娘将猫放在琴桌上。

    猫儿伸了个懒腰，趴下，尾巴轻轻摆动。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抚猫背。从颈后到尾根，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渐渐地，猫背中央，皮毛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不是猫的肌肉收缩，而是另一种更缓慢的蠕动。随着那蠕动，皮毛上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眉眼紧闭，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如同沉睡。

    五官清晰，栩栩如生。

    云娘食指停在猫额位置。

    那人脸突然睁眼，却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凹的孔洞，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它看向云娘，嘴唇微动，无声开合。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声。

    “他们走了。”云娘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猫背上的人脸缓缓蠕动，幅度越来越大。渐渐地，整张脸脱离猫背皮毛，如同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在月光下泛著湿漉漉的暗光。

    它顺着云娘的手指，蜿蜒爬上她的手腕，流过小臂，像一摊有生命的液体，最终滑入她后颈衣领之下。

    过程无声无息。

    猫儿似乎毫无察觉，只舒服地眯了眯眼，轻叫一声，跳下琴桌，窜入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蜷成一团，继续睡了。

    云娘静静站着。

    她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贴合感。

    冰凉，柔软，像一片浸过水的绸缎，缓缓铺开，与自己的皮肉渐渐融为一体。那过程带着轻微的刺痛，又有一丝奇异的满足，像饿久了的人终于吃到东西。

    楼下传来老鸨的咒骂声。她在清点今晚的损失，随后是关门声，插闩声，伙计拖着脚步回房的声音。灯笼逐一熄灭，怡红馆这座喧嚣了整夜的欲兽，终于陷入沉睡的黑暗。

    唯有二楼这间厢房，还留着一盏如豆油灯。

    云娘没有吹熄它。她和衣躺上竹榻，面朝里侧，背对房门。

    黑暗中，两个声音低低响起

    一个沙哑的、干涩的声音从她身躯后背传来：“你不后悔？”

    这具美丽身躯的头颅回答：“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两句问答，一出一入。

    声音重叠，却又分明来自同一具身体的不同部位。

    而后，再无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唯余窗外秦淮河水，无声东流，载着满河破碎的灯火，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而那片河水倒映的夜空上，一弯残月正缓缓西沉，将冷清清的光，洒在金陵城百万片屋瓦上，洒在宫殿、街巷、衙门、妓馆洒在每一个醒著或睡着的生灵身上。

    不分贵贱，不论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