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杀头，是这城里最不花钱的消遣。

    数十名死囚跪成一排。他们已被关押数日，折磨得形销骨立，多数连跪都跪不稳，需要刽子手的助手搀扶著。

    高台上，坐着两名监斩官。一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一人精瘦干练，眼神阴鸷。

    二人身前案上摆着斩令牌、朱笔、名册等物，身后站着持刀的刽子手。

    那御史跪在最前排正中。

    他浑身是伤，脸肿得辨不出原貌，十指血肉模糊，那是昨夜加餐的拶刑留下的痕迹。

    可他仍直挺挺跪着，头颅高昂，望着台上的两名官员。

    肥头大耳的监斩官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开口问道：

    “死到临头，可知罪？”

    御史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燕贼篡位，天人共愤。尔等助纣为虐，他日黄泉，有何面目见太祖？”

    肥头监斩官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那精瘦的同僚却伸手拦住他，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肥头监斩官听着听着，怒容渐消，嘴角反而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妙！妙！妙啊！”

    他连连点头，拍了拍同僚的肩，笑得合不拢嘴。

    日头移到正中。

    时辰到。

    肥头监斩官收敛笑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奉旨：将十四岁以下人犯，押出！”

    此言一出，跪着的死囚们猛地骚动起来！

    他们知道要死。

    可他们没想到，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先死在自己眼前。

    “不！！！”

    一个妇人疯了一般扑向身旁的孩子，被衙役一棍抽在背上，惨叫着倒地。又有几个男人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更多棍棒压了回去。

    骚动很快被镇压下去。一排孩童被押了出来，大的十三四，小的不过四五岁，还有两个尚在襁褓中，由衙役拎着后颈提出来，像拎两只待宰的羔羊。

    刽子手提着刀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老妇！

    她满头白发，衣衫褴褛，跌跌撞撞扑到高台前，“扑通”跪倒，额头猛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老爷！老爷！求求您！给徐家留个血脉吧！哪怕留一个孩子！一个就行！”

    她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泪流满面，凄声哀求。

    两名监斩官俯视着她，笑而不语。

    肥头的那位轻轻一抬手，将案上一枚斩令牌，扔到老妇面前。

    “铛。”

    令牌落地。

    老妇愣了愣，却不敢回头。

    身后，刽子手的刀已落下。

    不过数息，老妇身后纷杂的孩童哭声再不响起

    老妇张大了嘴，两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只剩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继续。”精瘦监斩官淡淡道。

    “把六十岁以上老人，押出。”

    又是一批人被拖出行列。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被按跪在地，刀起刀落，一颗颗苍老的头颅滚进血泊。

    “爹！”

    “娘！”

    死囚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接下来是女人。

    再接下来，是男人

    一批批人，被押出，跪下，斩首。

    刑场上尸骸狼藉，血流成河，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顺着低洼处蜿蜒流淌。刽子手换了两拨，刀换了三把。

    最后，刑场上只剩一人。

    那御史依旧跪在最前排。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堆着数十具无头尸身。他跪在血泊中，囚服浸透了暗红，却仍挺直著脊梁。

    两名监斩官站起身，走到台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肥头的那位，脸上挂著满意的笑容，大声问道：

    “如何？刚才的高傲气节，哪里去了？”

    他探著脖子，试图看清御史的表情。

    “抬头！让本官看看你眼中，可有后悔的神色？”

    御史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泪痕纵横交错，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二人，嘴唇紧抿，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可他一言不发。

    一个字，也没有说。

    肥头监斩官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最后一块斩令牌。

    随手一扔。

    令牌落地。

    刽子手上前，一脚踢在御史膝弯，迫使他跪下。御史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