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

    官军在工事对面列阵。刀盾手在前，火枪手在后，火把将整片空地照得通明。领兵的军官骑在马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困兽。他已经下令劝降了三遍，没有人出来。他不耐烦了。

    “预备！”

    刀盾手举盾，火枪手举枪。

    就在这时候，教众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火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稳，像是随时会摔倒。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有些绷带已经松了，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他走到工事前面，面对着那排黑洞洞的枪口，停下来。

    “我是首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

    “不要为难其他人。”

    骑在马上的军官眯起眼，打量著这个孩子。他瘦小得像只病猫，站都站不稳，却敢站在枪口前面说自己是首领。

    “让他们放下兵器，举起手来。”军官的声音冷硬，“所有人一起出来投降。”

    灰娃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信徒，面对着那排随时会开火的枪口。

    “你们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好的活下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木柴突然烧了起来。

    不是被火把引燃的那种烧，是从里面烧出来的。那些堆在工事后面的木柴，那些垫在脚下的木板，那些用来挡枪子的门板，同时从内部燃起火焰。

    火舌从木头的纹理里钻出来，舔上房梁，舔上窗框，舔上那些挤在一起的教众的衣角。

    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往巷子里钻，有人往镇外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著老人。

    火追着他们，却又不伤他们。只在身后烧，只烧住屋，只烧那些挡路的障碍。整条街变成了一片火海，可那些逃命的人，一个都没有被烧伤。

    军官大怒，连声下令追击。可火太大了，巷子被堵死了，路被封住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教众消失在黑暗里。

    火越烧越大。

    周围的住屋一间接一间地烧起来，火舌窜上屋顶，舔上夜空，将整片天空映成暗红色。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官军一退再退。

    火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着。

    他站在工事前面，站在火焰中间，站在这座被他亲手点燃的小镇中央。他的衣裳已经烧着了，绷带已经烧断了，露出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可他没有动，没有叫，没有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火场里的布偶。

    那栋三层高的木楼终于撑不住了。

    梁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墙壁开始倾斜，瓦片纷纷坠落。火焰从每一个窗口喷出来，将整栋楼裹成一个巨大的火把。

    终于，它倒了下来。

    灰瓦碎裂，梁柱折断，墙壁坍塌。烟尘和火焰一起冲上夜空，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吞没了。

    军官站在远处，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走，按名单继续搜捕妖人。”

    远处的山岗上，语花还趴在那里。

    她看着小镇的火光，看着那栋楼倒塌，看着那片废墟。她的眼睛干涸了，流不出泪，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夜风停了。

    硝烟慢慢散去。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