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在他面前，悬在半空，一闪一闪的，跟以前一模一样。赵伍看着它，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累，累得不想说话。

    “该走了。”绿光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伍的魂魄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身体，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珠儿还在追一只蝴蝶，刘氏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莲子羹，正看着珠儿笑。

    “再赌一次。”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绿光没有立刻回答。它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还不起。”它说。

    赵伍冷笑了一声。他赢了两次，两次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他凭什么不能赢第三次？

    “你知道我的本事。”他说。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当年在战场上，百户问他能不能射中那个元军将领时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然后他就射中了。他这辈子，只要说“能”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绿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伍以为它要拒绝了。然后它往窗外飘去，飘过窗棂，飘过廊下，飘进院子。赵伍跟上去。他的魂魄轻得像烟，一飘就到了。

    弓就搁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还是那张弓，跟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模一样，弦绷得紧紧的，弓背上没有一丝划痕，像是新做的，又像是永远不会旧。

    赵伍伸手拿起它，手指触到弓弦的那一刹那，熟悉的力道从掌心传到肩膀，传到后背，传到每一块骨头里。他拉了一下弦，弓弦嗡地响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得蝴蝶扑棱棱地飞远了。

    绿光飘到院子角落里，落在一丛草叶上。草叶下面，有一只蚱蜢。绿绿的，小小的，趴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

    “射中它。”绿光说。

    赵伍看了一眼那只蚱蜢，笑了。太近了。近得他不用瞄准，闭着眼都能射中。

    他搭上箭，拉满弓。这一次，弦开得不如从前满，弓背也没有弯成以前那样的弧度。他的肩膀在疼，胳膊在抖，手指上的老茧磨得发亮，可弦还是被他拉开了，一寸一寸地，拉到不能再拉。

    他瞄准那只蚱蜢。

    它还在那里，趴在泥地上，翅膀微微张开，后腿蹬着地，像是在准备跳，又像是在享受最后一点日光。

    赵伍的手指搭在弦上，呼吸放平了，目光凝住了。他能射中它。他知道。

    就在他松开手指的那一刹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娘！虫虫！”

    他的宝贝女儿跑了过来，脚步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摔倒。她跑的方向，正是那只蚱蜢趴着的地方。

    赵伍来不及思考。

    他的手往旁边偏了一寸，箭离弦，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扎进了泥地里，离那只蚱蜢还有一臂远。蚱蜢被惊得跳起来，蹦了两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赵伍愣住了。

    他手里还握著弓，弦还在颤，可那支箭已经落在地上了，歪在那里，尾羽朝天，像一面投降的旗。

    “你输了。”绿光说。声音还是很轻，可那轻里面，多了一丝高兴。

    赵伍的魂魄在发抖。

    他看着地上那支箭，看着那只已经不见了的蚱蜢，看着还在追着蚱蜢的珠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光都在往后退，所有的声音都在往远处跑。

    “不！”他喊，“这是意外！再给我一次机会！”

    绿光飘起来，悬在他面前，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笑的眼睛。

    “我说过了，”它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膨胀，快要炸开，“你还不起。”

    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把所有的光都挤走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翻翻滚滚的，像一锅煮沸的墨汁。

    风猛地灌进来，刮得桂花树东倒西歪，刮得刘氏的裙摆翻卷起来，刮得珠儿手里的野花飞上了天。村里有人在喊，有门在砰砰地关，有狗在狂吠，有孩子在哭。一切都在乱，一切都在跑。

    赵伍看见珠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爹爹”。然后她倒下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像瞬间丢了魂，软软地瘫在地上，脸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攥著那朵野花的花茎，攥得紧紧的。

    “不！”

    赵伍扑过去。他的魂魄穿过院子，穿过桂花树，穿过石桌石凳，扑到珠儿身边。他伸手去抱她，手指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的肚子裂开了。

    凉。

    跟那天躺在树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