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九十五”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可数得很慢，很仔细，一颗都不肯漏。“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抬起头，看着沈焕。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不是流出来的，是含着的，满满一眶，把昏黄的灯光折射成许多细碎的光点。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只是捧著那一百颗牙齿，从炕沿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

    沈焕在他膝盖落地之前扶住了他。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赵伍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已经没有多少分量了。

    沈焕把他按回炕沿上，把那布袋从他手里拿过来，把那些牙齿一颗一颗地装回去。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不像赵伍那样小心翼翼。装完了，把系绳扎紧，塞回赵伍怀里。

    “你给了这些为国捐躯的人最后的体面。”他说。

    赵伍抬起头，泪还含在眼里，没有落下来。他看了沈焕很久，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房门。

    三人来到堡外二里地的河滩上。

    这里是赵伍选的。他说那里地势开阔，没有遮挡，看得清楚。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挂在天边，像一把被人掰断的刀。河滩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地碎骨头。

    沈焕让堡里的兵提前在那里摆了一张条桌，粗木的，歪歪扭扭，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东西。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是他自己从镇上买来的，粗棉布，不贵，可洗得干干净净。

    白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酒壶、酒杯，中间一只大公鸡，还有几碟子果品——苹果、梨、枣，都是他从附近村子里收来的，挑最好的，一颗烂的都没有。

    鬼火是从河滩深处开始冒的。

    先是几点，幽幽的，绿莹莹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团一团地飘起来，在半空中晃荡。它们没有急着往赵伍那边扑，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赵伍站在桌子旁边，手攥著怀里的布袋。他的嘴唇在哆嗦，腿也在哆嗦，可他站着，没有跑，也没有蹲下去缩成一团。

    沈焕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火折子，把香炉里的香点着了。三炷香，插得端端正正。青烟细细的，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往上升。

    宋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不长，也就几百字，可他写了改，改了写，纸揉了好几团，最后才定下这一稿。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锦衣卫百户沈焕、书吏宋衡，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威远堡阵亡军士之灵”

    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在空旷的河滩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很远的地方。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沙沙响，他把纸举高了一些，继续念。

    念他们的名字——有些他知道，是跟堡里百户打听来的；有些他不知道，就写“某甲”“某乙”。念他们的家乡——有的是本地的，有的是外地的，有的连百户都记不清了。念他们的战功——没有写什么“勇冠三军”“杀敌无算”，只是说，他们守在这里，守了很多年，没有让蒙古人踏进过这道边墙。

    沈焕在旁边倒酒。

    一杯，一杯，一杯。酒是镇上铺子里打的散白，便宜货，可够烈。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往地上泼一杯。酒泼在石头上，溅起来，渗进缝里，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七杯酒泼完，他又把贡品从桌上端下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河滩上。公鸡、苹果、梨、枣，摆得整整齐齐。

    那些鬼火还在飘。

    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在一边。它们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往赵伍那边靠，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像一群围坐的人。

    风吹过河滩，带着酒气和果香。有一团鬼火飘得低了些，在摆果品的地方绕了一圈，又升上去。

    宋衡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祭文折好，搁在香炉旁边。然后他退后一步，和沈焕并肩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河滩的那一头吹过来，又从这一头吹出去。

    鬼火开始散了。

    它们四散飘走，一团一团地，往远处飘，往高处飘，往天边那弯细细的月亮的方向飘。飘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

    飘到最后，只剩一团，小小的，暗一些，在桌子前面悬了好一会儿。它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河滩上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却真真切切。

    “谢谢你们”

    那团鬼火晃了晃，灭了。

    赵伍站在桌子旁边，手还攥著怀里的布袋。他的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和方才泼洒的酒混在一起。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停了，直到河滩上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