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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手。两支箭同时离弦,没有先后,没有偏倚,像两条并行的、笔直的线,朝着还在挣扎的彭质和彭矫飞去。
箭扎进去的瞬间,三尸同时开始扭曲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内部塌陷,把它们往一个点上吸。它们扭著、叫着、挣扎着,可那吸力太大了,大得它们连逃都逃不掉。三尸被揉成一团,又被拉长,又被压扁,最后凝成了一只虫。
那虫很大,比人还大得多。
身子是暗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蜈蚣,又像蛆。背上裂著三道口子,从那三道口子里,往外淌著发光的、黏稠的液体。没有头,没有脚,只有一张嘴,长在身体的最前端,圆圆的,黑洞洞的。
那张嘴突然张开,呕出一大团发光的、萤火虫一样的东西。那些光从它嘴里涌出来,落到地上,聚在一起,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慢慢地、慢慢地,凝成两个人形。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大的是个女人,圆脸,细眉,穿着素色的衣裙,裙摆上还有没洗掉的泥点。小的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著一朵已经被攥烂的野花。
赵伍从地上弹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扑到那两个人形面前,伸出手,不敢碰,又缩回去,又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著,不敢出声,只是惊讶的张著嘴,怕一开口他们又会消失不见。
“珠儿”他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珠儿她娘”
他抱住了她们。他的手穿过了那发光的、半透明的身体,可这一次,他抓住了。
他抓住的是实的,是暖的,是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妻子的手是软的,女儿的头发是细的,她们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
他把脸埋进妻子的肩窝里,眼泪终于下来了。像被堵了一百五十年的泉眼,终于被人挖开了。
那三尸虫还在挣扎。
它背上的三道裂口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从里面涌出大量的黑雾。那雾落在地上,草就枯了,石头就碎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黑雾在扩散,从三尸虫的身体里往外涌,涌向田野,涌向堡墙,涌向远处那些还亮着灯的村庄。
沈焕握著弓,手上已经没有箭了。宋衡站在他身边,手里攥著那卷已经念完的祭文,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两个人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黑雾,扔下手中的弓和祭文,抽出腰间的绣春刀,谁也没有退。
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从黑雾深处传来。黑雾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
那是一把钩镰。巨大无比,比人还高,比树还粗,从黑雾里冲出来,一下子从后背贯穿了三尸虫的身体。
钩镰的刃是弯的,带着尖锐的倒刺,刃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看不太清的字,死死地卡住三尸虫的身子。
三尸虫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大得震得人耳朵发疼,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它拼命地扭,拼命地挣,可那把钩镰纹丝不动,反而越扎越深。
沈焕抬起头,看向钩镰来处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立在三尸虫身后不远的地方。它太大了,大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威远堡的城墙在它面前,像小孩堆的积木;远处的山在它面前,像几块矮石头。门像是铁的,黑沉沉的,上面刻满了东西。
有牛头,有马面,有手里拿着铁链的鬼卒,还有密密麻麻的、一个叠一个的经文。有些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可那些不认识的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低声念。
门的两侧,各有一尊巨大的骷髅半身像,从门框左右里伸出来,稳稳的扶著门框。它们的眼窝是空,可沈焕觉得它们在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本质,看着自己的魂魄。
两扇门页上连着九条铁链,每一条都有人的腰那么粗。断了三条,剩下的六条绷得咯咯响,把门撑开了一条缝。
那把钩镰,就是从那条缝里伸出来的。
它拖着三尸虫,一点一点地往门里拽。三尸虫在挣扎,在惨叫,它的身体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沟的两边,泥土变成了焦黑色,冒着烟。
可它挣不脱。那把钩镰卡在它的身体里,稳稳地,死死地,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
沈焕和宋衡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把钩镰,看着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三尸虫,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东西。可没有一样,比这扇门更不该见。
三尸虫被拖到门边了。它的身体贴在门缝上,被往里挤,一点一点地,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拼命地挣,可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吸进去。最后一声惨叫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扇门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条线,亮亮的,像一根针。然后那根针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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