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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更深了,可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拿起陶罐,揭开封蜡,拔开塞子。罐口对着地毯,他缓缓地倾倒。暗红色的液体从罐口流出来,黏稠的,浓稠的。
那是血,人的血。血落在地毯上,没有溅开,没有流淌,而是被绒面吸了进去,像干涸的土地迎来了久违的雨水。地毯在吮吸,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音,像婴儿在吃奶。它吃得很快,很急,想必是饿了很久。
罐子空了。主人把陶罐放在一边,静静地跪着,看着那张地毯。
地毯不再起伏了,它安静下来,舒展开来,像一个人吃饱了饭,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躺平了。那些深红色的绒面变得更红了,红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光泽。
然后,地毯中央鼓了起来。
绒面向上隆起,越隆越高,越隆越像一个人的形状。头,脖子,肩膀,手臂,胸脯,腰,腿一个人形,从地毯里长了出来,像一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那个人形没有颜色,没有纹理,只是一团深红色的、毛茸茸的凸起。她没有五官。脸上光溜溜的,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可她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个人在极度的寒冷中瑟瑟发抖,又像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拼命地想蜷缩起来。
她开口了。
不是从嘴里,她没有嘴。是从她那团深红色的、没有皮肤的、毛茸茸的躯干里。那声音不像方才的咿咿呀呀了,它更清晰,更尖锐,像一个将死之人拼尽全力的嘶喊。
“杀我”
“杀了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主人看着她,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看着她剧烈地颤抖,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杀了我”。
他没有害怕,没有后退。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是温热的,软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又像刚出生的婴儿。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沿着下巴,滴在她身上。她还在颤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他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哄孩子入睡。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著那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连气音都没有了。
房间里很静。
灯芯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中,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东西那若有若无的、像风穿过空壳一样的颤抖。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宅邸依旧沉睡在黑暗中。守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光晕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没有人听见那团毛发的声音。
嘉靖某年,扬州。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声在湿冷的空气里闷闷地回荡,让凉意更重了几分。
这座宅邸占地数亩,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河岸,高墙深院,檐角飞翘,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露著狰狞的牙齿。
此刻宅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无声地走动。灯笼的光晕在柱子上晃过,又暗下去,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主人房在宅邸的最深处,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能看见那扇雕花木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守夜的家丁从不靠近这里。主人吩咐过,夜里不必来伺候,也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们远远地绕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连灯笼都用布遮了半边。
房内,一灯如豆。
那是一盏青铜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微地颤著。
屋子的正中央,铺着一张地毯。
那张地毯大得惊人,比床还大,把屋子中间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毯子是深红色的,是一种沉淀了许久、像陈年老酒一样的暗红。上面的花纹繁复细密,有树有花,有流水有飞鸟,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图案。地毯边缘缀著金线,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条蛰伏的金蛇。
屋子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金丝楠木的大床。那床是主人新婚时请名匠打造的,用料考究,雕工精细,值数百两银子。可它此刻被挤在角落里,贴著墙,像一个人缩著肩膀蹲在墙根,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它不敢与那张地毯争宠。
主人躺在地毯上。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衣,没有系腰带,衣襟敞着,露出瘦削的胸膛。头发散著,披在肩上,黑白参半。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地毯的表面。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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