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那团毛发的那天夜里，陈老爷便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自己那张梨花木雕花大床上，盖著两层锦被，浑身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冷。额头上敷著湿帕子，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可那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管家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号了脉，说是邪气入体，开了几副驱邪安神的药，熬了灌下去，吐了，又灌，又吐。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烧才退了些。可他的神智一直不清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同一个名字。

    “秀娘秀娘”

    他梦见那团毛发。

    它从地毯里爬出来，在地上缓缓蠕动，像一条深红色的蛇。它朝他爬过来，很慢，很慢，每蠕动一下，地毯上的绒面就跟着起伏一下，像水面上的波纹。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团毛发一寸一寸地靠近，爬上他的床，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胸口。它抱住他，像一个人抱住另一个人，紧紧地，勒得他喘不过气。

    它在耳边低语，声音含混，像婴儿的牙牙学语，又像风穿过枯叶的沙沙声。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可那声音里有温度，有呼吸，有脉搏，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一切。他害怕，他挣扎，他浑身发抖，可他挣不开。它抱得太紧了。

    然后，那团毛发上长出了秀娘的脸。

    先是眉弓，然后是眼窝，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从毛发的深处浮现出来，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底下的画像慢慢地透上来。秀娘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笑着，两个酒窝，浅浅的，像春天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老爷。”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软软的。

    陈老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敢。他怕摸到的不是脸，是毛发，是绒面，是一团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东西。

    秀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的，有脉搏在跳。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老爷，我回来了”

    陈老爷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夕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毯上，把那张深红色的绒面染成一片金红。

    他躺在大床上，浑身被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侧过头，看着那张地毯。地毯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深红色的绒面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

    没有人形，没有毛发，没有那些蠕动的东西。只是一张地毯。精美，华贵，世间罕见。

    “我的秀娘回来了。”

    阿巴斯在陈家又住了些时日。他住在后院的一间客房里，每日早出晚归，说是在城里看货。可陈老爷知道，他不是去看货的。

    他在等。等陈老爷开口。陈老爷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天夜里，阿巴斯坐在客房的书桌前，手里捧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陈老爷推门进去，把门关上，在阿巴斯对面坐下来。他看着阿巴斯，阿巴斯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茶凉了，阿巴斯又续了一壶。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陈老爷，一碗自己端著。

    “陈老爷想好了？”

    “想好了。”

    阿巴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汉字，是弯弯曲曲的天方文。陈老爷不认识那些字，可他认得纸上的图案：一只右手，掌心中央嵌著一颗齿轮，七齿缺一。

    “这张毯子，是活的。”阿巴斯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它需要吃。吃人的发，吃人的血。吃够了，夫人就能活过来；吃不饱，夫人就会枯萎，像花一样，谢了。”

    陈老爷没有说话。

    “发要新鲜的，刚从活人头上剃下来的；血也要新鲜的，刚从活人血管里放出来的。死的不要，病的不要，太老的不行，太小的也不行。”

    阿巴斯抬起头，看着陈老爷，“陈老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老爷点了点头。他明白。他要杀人。杀活人，取活人的发，放活人的血，喂这张毯子。

    第一次下手，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是一个乞丐，五十来岁，蓬头垢面，躺在城隍庙的台阶上，身上盖著一条破麻袋。陈老爷蹲下来，看着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手在发抖。

    他举起刀，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把那乞丐从台阶上拖进了巷子深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手，只记得血溅在脸上，温热的，黏糊糊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吐了三回。

    吐完，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那乞丐的尸体拖到城外，埋在一棵槐树下面。

    回到家，他洗了三遍澡，换了身衣裳，可那股血腥味怎么也洗不掉。他让管家备了酒，喝了一壶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