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牢房里的日子是没有晨昏的。油灯从早亮到晚，又从晚亮到早，分不清时辰。

    陈老爷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他只是等。等那扇铁门再次打开，等那个跛脚的锦衣卫百户走进来，告诉他：你可以去见秀娘了。

    他没有白等。

    那天清晨，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刺眼的白光射进来。陈老爷眯起眼，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枷锁和黑布。

    “陈怀远，上头有令，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狱卒说，声音平板，不过是例行公事。

    陈老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石榻上坐起来，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坐起来，主动伸出双手，让狱卒给他戴上枷锁。枷锁很沉，木头是枣木的，铁箍是生铁的，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可他不觉得重。他的嘴角在微微地、不由自主地往上翘，想压都压不住。

    沈焕信守了承诺，他终于能见到秀娘了。哪怕最后一面，哪怕只看一眼。他已经在想见面后该说什么了。秀娘，我来接你了。秀娘，别怕，咱们一起走。秀娘，黄泉路上，我陪着你

    他甚至幻想，求锦衣卫今天就把他就地正法，让他和秀娘同赴黄泉。夫妻一场，生同衾，死同穴，足矣。

    他被押出牢房，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大牢的铁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眼睛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辆驴车停在门口，车板粗糙，铺着干草。狱卒把他扶上车，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又用绳子系紧。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

    驴车走得很慢，走了一个多时辰。陈老爷坐在车上，颠簸著，摇晃着，可他的心情好极了。他甚至哼起了小曲，是秀娘最爱听的小调。狱卒没有制止他，也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赶着车。

    黑布被解开的时候，阳光已经不刺眼了。陈老爷眯着眼，看见自己在一处林中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篱笆墙，茅草顶，不像住人的地方，倒像看林人歇脚的窝棚。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沈焕和宋衡。

    沈焕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要换一条腿撑著。宋衡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沓文书，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尽。

    两人看着陈老爷，没有说话。

    院内，一个身着官服的武官正和一个人说著什么。那人坐在一张木凳上，全身笼罩在薄纱之下。纱是白色的，很薄，透光，可看不清纱下面的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

    陈老爷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看不见脸，可他就是认得出来。那坐姿，那微微侧头的弧度，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姿态。他见过无数次了，在梦里，在梦外，在那些从地毯上站起来的、越来越像人的深红色毛发的蠕动中。

    那是秀娘。

    “秀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大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扔过来的绳子。他迈步要冲过去，枷锁哐啷作响，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无法行走。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枷锁磕在石头上，溅起一溜火星。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薄纱笼罩的人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秀娘，别怕！”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依然难掩激动，“今天过后，咱们就能在黄泉相聚了。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夫妻一场，黄泉路上，我陪着你走！”

    薄纱下的人形听到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陈老爷趴在地上，侧着耳朵，拼命地去听。他听见了。

    “老爷为什么？”

    又是这句话。

    她说过很多次了，在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屋子里，在他每一次走近她的时候，在那些她清醒过来的、短暂的、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的瞬间。

    为什么？他不明白她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把你从黄泉路上唤回来？他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为什么把你唤回来？当然是因为爱你啊！”

    薄纱下的人形不抖了。她安静下来，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终于平息了。然后她哭了，无声的。毛发没有眼泪，但她哭得很悲伤。

    “老爷”她竭尽力气，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要把我创造出来？”

    陈老爷呆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失了魂。

    创造？不对，他是把秀娘从黄泉路上唤回来的。他杀了十七个人，剃了他们的发，放了他们的血，喂那张地毯，喂了五年。他把秀娘唤回来了。他唤回来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秀娘。

    人形摇了摇头。薄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