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无力地指著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小本子摊开着，压在钥匙下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歪斜，从歪斜到几乎无法辨认。

    墨色也有深有浅，有的地方是浓墨，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有的地方是淡墨，像是在极度疲惫中硬撑著写下来的；还有几页，字迹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模糊一片。沈焕认出来了，那是血。宋衡呕出来的血，滴在纸上，干了，把字迹糊住了。

    他从第一页翻起。

    第一页写的是钥匙顺时针旋转到不同刻度时的反应。第二页是逆时针旋转的刻度记录。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页一页，全是数据。震荡、撕扯、衰老、收缩、魂魄流失

    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具体的刻度、时长、感受。他翻到后面，字迹已经潦草得只剩下他自己能认得了，可沈焕还是读懂了。

    那些字被写在纸的边缘，夹缝里，甚至倒著写在页眉上。他在推算时间逆转的规律，在计算陆瑶倒退的年限与钟指针逆转的关系，在寻找一个精确的刻度。能够让陆瑶在不损伤魂魄的前提下，把她十八岁的身心从七岁的躯壳里释放出来。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数字，他已经看不懂了。第二行是他能看懂的，是他用自己的命推算出来的，复原的操作步骤。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地推演。

    他不懂这些，可他相信宋衡。这个人是南镇抚司最好的文书，过目不忘，心细如发。他写下来的东西，不会错。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写在纸的最底部，几乎要掉出纸面。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手指按在纸上，凭着意志画出来的。墨色很淡，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墨了，只是笔杆在纸上划出的凹痕。可沈焕看懂了。

    先救她。

    沈焕攥著那张纸，把它按在桌上，按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去看宋衡，他怕自己一回头，会吹灭搭档生命那最后的火苗。

    他把本子翻到那页操作步骤，拿起那把青铜钥匙和小钟，走到陆瑶的房间。

    他按照宋衡写下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先调刻度，再定方向，然后守在床前。

    当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陆瑶脸上的时候，陆瑶的眉头动了。她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被冻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的脸在变。颧骨在长，下巴在长，眉弓在长，嘴唇在长。那张七岁稚嫩的脸，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十八岁的轮廓。她的头发变长了，从及肩长到及腰。她的手指变长了，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哥”她睁开眼喊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她看见沈焕坐在床前，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哭了？”

    沈焕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有说话。

    放开陆瑶的手后，他带着小钟再次回到厢房。

    隔壁厢房的门在半个时辰后开了。宋衡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眼下青黑一片，可他活过来了。他的头发还是黑的，手指还是年轻的，脸上的皱纹已经褪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大病初愈后还没完全恢复的痕迹。

    “为了陆瑶，谢谢你”沈焕说。

    “你我何必说这些。”宋衡的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是轻松的，“陆姑娘已经恢复了？”

    沈焕点了点头，让宋衡安心休息，然后安排下人去通知陆守渊。

    他走到廊下，从怀里掏出那只青铜小钟。底座上，那只缺了一齿的齿轮标记还刻在那里。他看着它，看了几息，然后高高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青石地面上。

    “啪！”

    钟碎了。

    齿轮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墙角。弹簧、铜片、细小的螺丝散了一地，有的弹到了花坛里，有的滚进了排水沟，碎片在清晨的阳光里闪著不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