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南直隶，泰州，安丰场。

    这里是帝国盐血的心脏。

    从空中俯瞰，安丰场像一匹摊开了的灰白色绸布，铺在黄海之滨的滩涂上。绸布的一边是海，灰蓝色的，混著泥沙，看不出深浅；另一边是运河，碧绿色的，窄而长，像一根丝带。

    绸布的中间，密密麻麻点缀著无数方格。那是盐田，一块挨着一块，像棋盘，又像蜂巢，每一块都在太阳底下泛著刺眼的光。

    明嘉靖《两淮盐法志》载：“天下财赋盐利居半，天下盐利两淮居半，两淮盐场三十，而安丰几半之。”

    也就是说大明朝的银子，一半来自盐税；盐税的银子，一半来自两淮；两淮三十个盐场里，安丰一个就占了将近一半。帝国的财政，很大程度上就靠这些白花花的盐粒撑著。

    官税之外，私利也同样巨大。盐商富甲天下，人尽皆知。可很少有人知道，仅仅在安丰一地，鼎盛时七里长街两侧的商号就超过一千家。

    那是杂货铺、布庄、粮行、酒肆、茶馆、当铺、银楼、药铺应有尽有，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挤著招牌，幌子碰著幌子。

    空气里弥漫着咸味、海腥味、卤水味，还有银子被反复摩挲后留下的铜臭味。这座小镇，连空气都透著富庶。

    范公堤像一条灰褐色的长龙，从北向南，将小镇劈成两半。堤东是煮盐区，一望无际的盐田、盐灶、盐廪，盐工们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劳作，汗水滴进卤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堤西是农耕区，稻田、菜地、桑园，间或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这种两河夹一街的格局，是安丰独有的。一条市河，一条串场河，两条河夹着一条七里长街，街上的青石板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陆瑶的马车从堤西的官道上拐进来时，正赶上日头偏西。阳光从盐田的方向斜射过来，把整条街镀上一层白晃晃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光。她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块一块的盐田方方正正的，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有的池子里装着卤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面碎镜子，映着天边那片被染成橘红色的云；有的已经析出了盐粒，盐层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层被冻住的雪。远处的盐廪堆得比屋顶还高，白花花的，像一座座缩小了的雪山。盐工们挑着卤水桶，在田埂上穿梭，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到了到了到了！”陆瑶不等马车停稳，一掀帘子，直接跳了下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她的手扶住腰间那把祖母给她防身的短佩剑。然后抬起头，迎著夕阳，眯着眼，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盐田，发出一声长长的、毫不矜持的惊叹。

    “哇！”

    车夫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马车晃了一下，车里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姐，马蹄还没立稳呢。”

    阿紫从车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著简单的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永远不急不躁的笑意。

    她不像丫鬟，倒像一个跟着自家妹妹出门游学的姐姐。她看了陆瑶一眼，慢悠悠地下了车，站稳，理了理袖子，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正要往盐田方向跑去的陆瑶的胳膊。

    “小姐，必须先到静斋先生家中报道。老夫人交代过的。”

    陆瑶被她拽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她。“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

    “看了这一眼，就会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天就黑了。天黑了，就只能明天去拜见静斋先生了。明天去，老夫人会说您失礼的。”

    阿紫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可那语气却毫不退让。她放开了陆瑶的胳膊，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小姐请。”

    陆瑶撇了撇嘴，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花花的盐田，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祖母姓顾，出身江南一个不大不小的医学世家。嫁入陆家后，虽未继续行医，可人脉还在。

    祖母见陆瑶对医术颇有兴趣，便给她写了一封信，介绍到一位隐世名医门下游学。名医姓张，名济，字静斋，早年在太医院待过，告老还乡后在安丰隐居，不问世事，只偶尔给穷苦百姓义诊。祖母说，这个人肚子里有真东西，你跟着他学一年，胜过自己瞎琢磨十年。

    陆守渊原本不放心。安丰太远了，从京师到南直隶，千里之遥。女儿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可老母亲开了口，陆瑶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念得他耳朵起了茧。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让阿紫跟着去。”

    阿紫不是普通的丫鬟。她从小跟随陆守渊，虽不是镇异司的正式成员，但是身手一流，遇事不慌。有她跟着，陆守渊多少能放下点心。

    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七里长街。街上的青石板被磨得油光水滑，两边的店铺挨挨挤挤，招牌上的字有的描金，有的刻木，有的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