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陆府。

    书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是上好的银霜炭，一丝烟气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光覆在炭面上。

    陆守渊把手里那本烫金拜帖扔进了火盆。烫金遇火，先是卷曲，边角翘起来，然后是发黑，金粉在火焰中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纸胎，最后纸胎也黑了，皱了，碎了，化成一片一片的、灰白色的、还在发红的灰烬。

    他没有看那张拜帖烧完，已经转过身，面朝窗外。

    拜帖是陈保差人送来的。帖里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掩饰，他承认是他安排宋衡这些年在陆守渊身边做事。帖子里写得很客气，说宋衡是个难得的人才，说此次事件有不得已的苦衷，说希望与陆守渊见一面，当面解释。

    他还开出了价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人心动的价码。以司礼监的权势，在皇上面前寥寥几句，比得上多少人一辈子的奋斗。字里话外，他想保宋衡。

    陆守渊不为所动，可他知道帖子里写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是谎话。宋衡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为人正直，能力出众，在镇异司这几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差错。

    他也很清楚，女儿和宋衡之间那点微妙的感情，自己不是没有察觉，是不愿去点破。他甚至想过，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也许再过几年，他会把女儿托付给这个人。

    陆瑶站在书房外面的廊柱后面，已经站了很久了。她看见父亲把一本什么东西扔进了火盆，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看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一身衣裳，从墙上取下那把从来不轻易出鞘的绣春刀挂在腰间，迈步朝院子走去。

    她跟了上去。不是偷偷跟，是大摇大摆地跟，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生怕他不知道。

    陆守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我要去见宋衡。”

    “不行！”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就去！”陆瑶的声音比他高，更多了几分不讲道理的执拗，“我知道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陆守渊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要胡闹，你命都差点搭上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

    “宋衡有苦衷！他是有错，可他不是坏人。你不要杀他。”

    听到这对父女的奇妙对话，阿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阿紫，你看好她。不要让她乱跑。”

    陆瑶下意识地躲到了廊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阿紫。她怕阿紫真的听父亲的话，一把抓住她，把她拖回屋里，锁上门，哪儿也不让去。

    可阿紫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大人，你让她去一趟吧。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陆守渊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马棚的方向走去。

    “备马。”

    马棚里的下人愣了一下，赶紧从草料堆上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跑去牵马。阿紫走到陆瑶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骑马带你。”

    陆瑶点了点头，紧紧跟在阿紫身后，像一只紧紧跟着母鸟的雏鸟。

    地库的入口在京郊那座没有牌匾的小院里。灰瓦，灰墙，灰门，丝毫不起眼。

    陆守渊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阿紫走在中间，步子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陆瑶走在最后面，手扶著湿漉漉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害怕的情绪里又夹杂着几分好奇。

    地库的甬道很长，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铁门，门上挂著锁，锁上贴著封条。陆守渊走过那些铁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

    他走到甬道尽头的一扇没有编号的铁门前，停下来，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锁，推开门，扭头就走。走开几步后，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本登记簿，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一行，又一行，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我在这里等。”阿紫平静地说，“你去吧，别太久。”

    陆瑶点了点头，心情忐忑的走了出去。

    油灯的光很暗，只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她看见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著，垂在肩上。

    “宋衡。”她轻轻地喊了一声，轻得像怕惊到他。

    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你走吧，不要来这里。”

    陆瑶站在原地，看着阴影里那个不肯抬头的人。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话。想骂他，骂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想劝他，劝他跟父亲好好认错，还能回镇异司。可站在这里，看着他那张埋在阴影里，憔悴得不像话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再等等。”她憋了很久，憋得眼眶都红了，才挤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