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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背对着他,正从小贩手里接过一个刚出炉的锅盔。锅盔很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呼呼地吹着气。那件大号的官服还是那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老马拴在旁边的石桩上,低着头,好像在打盹。
沈焕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拽过来。那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锅盔差点脱手,另一只手赶紧接住。
沈焕看见了那张脸,吓得差点叫出来。不是宋衡的脸,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从小看到大的、做梦都不会认错的脸。白净,细眉,圆脸,眼睛很大很亮,正看着他,眼里全是笑意。
“大哥!”陆瑶扑上来,一只手还攥著锅盔,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沈焕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像小时候摔倒了扑进他怀里哭一样,“终于追上你了!”
沈焕站在原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拽人的姿势。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他听不见,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穿着锦衣卫的官服?她怎么一个人跑到离家千里的地方?父亲他不敢想父亲此刻的表情。
回到客栈的房间里,沈焕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一张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他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想着路上或许要写什么公文。墨已经磨好了,笔也蘸好了,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陆瑶坐在他对面,把锅盔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没接。她自己啃著,啃得很香,芝麻粒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她也懒得捡,嚼得嘎嘣嘎嘣的响。
沈焕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把那半个锅盔都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再说一遍。”沈焕已经不记得自己问过多少遍了,“从头说。”
陆瑶放下茶碗,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搁在桌上,那是宋衡的腰牌。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份公文,摊开,指给他看。字迹是仿陆守渊的,可仿得太像了,连他自己乍一看都分不出真假。“锦衣卫指挥同知印”明显也是仿的,刻工还不错,印泥是朱砂的,盖上去鲜红鲜红的。
沈焕拿起那份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闭上眼,又睁开。
“你偷了宋衡的腰牌。”陆瑶点头。“偷了我的官服。”陆瑶又点头。“伪造了公文。”点头。“伪造了印信。”点头。
“你知不知道,”沈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伪造公文和印信是死罪!”
“那印我出了京城就砸碎了,这公文待会烧了就行,我还给爹留了封信。”陆瑶打断他,语气轻快又满不在乎,“说我回南京陪奶奶了。”
沈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告诉父亲。
可告诉父亲?怎么告诉?这笔该怎么下?“陆大人,令嫒偷了宋衡的腰牌,穿了卑职的官服,伪造了公文印信,一个人跑到荆州来了?”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读完信后的脸色,他在心中扇了自己无数个耳光,可面前的妹妹依旧笑嘻嘻的,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烧饼,掰开,把另一半递过来。
“哥,吃不吃?”
沈焕没有接。他看着陆瑶,陆瑶也看着他,嘴里还嚼著烧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理直气壮,像小时候把祖母的花瓶打碎了、嫁祸给猫时的那副模样。他叹了口气,放下笔,把那张空白的信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人生第一次,下笔如此艰难。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知道了,却没有勇气下笔。他磨了半天墨,一个字都没写出来。陆瑶已经把烧饼也吃完了,正在舔手指上的芝麻。
窗外,日头又偏西了。
长江的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像一条流不动的、快要凝固了的血。码头上船工们正在收工,号子声远远地传来。沈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那片暗红色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江面。他也不想看面前这个笑嘻嘻的、让他又气又心疼的妹妹。他什么都不想看。只想闭一会儿眼。
“哥,咱们明天一早出发吧。从沙市渡江,走公安、澧州、辰州、沅州,过镇远,进贵州,再从贵州进云南。这条路我查过了,比走武昌近。”
沈焕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依旧闭着眼睛。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江风,陆瑶的手指敲打窗台的嗒嗒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想,这心跳,也许是父亲知道真相后,拍桌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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