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府，沙市。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放缓，江面宽得像一片汪洋。对岸的江陵城郭在薄雾里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模糊不清。码头上桅杆如林，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著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嘈杂热闹。

    沈焕坐在一家酒楼二层的窗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江面，已经发愣许久了。

    自离京以来，事事不顺。

    先是在良乡歇脚时，他出发时好端端的马突然病倒了，兽医说是水土不服，他一个从军十年的老兵都不信，可马还是趴在那里起不来。换了匹骡子，走到正定府，驿站的马匹全被征去运送织造物料了，管驿的马头两手一摊，说这是上面的命令，得罪不起。等了三天才等到一匹瘦弱的老马，走路一颠一颠的，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

    好不容易到了襄阳，人又被当地知府拦住了。知府听说他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拉着他去看什么“祥瑞”，说是府衙后山里挖出一块石头，石头上天然生着花纹，看着像“天下太平”四个字。知府高兴得要往京城里送，非要锦衣卫的人来做个见证。沈焕说自己是去云南公干的，不负责验祥瑞。知府不肯放人，软磨硬泡了两天，最后他那位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的师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给沈焕递了个眼色，让他趁夜走了。

    每天眼皮都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不是迷信的人，可这些事凑在一起，让他不由得觉得老天爷是不是在拦他。有什么缘由，不让他去云南。

    欲速则不达，他决定在这个长江北岸的小城稍作停顿。歇一天，把脑子理清楚，再继续赶路。

    酒楼的菜已经上齐了。

    一碟荆州鱼糕，雪白细嫩，切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缀著几丝火腿末。这鱼糕是本地人的拿手菜，活鱼刮茸，鸡蛋清搅打上劲，铺在豆腐皮上蒸熟，切片后温润如玉，入口即化。ksjxsw.c!o盘公安牛肉，用的是带皮黄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红油浮面，姜蒜辣椒爆出的香气隔着老远就闻到。一碗早堂面，碱水细面，浇头是炸酱和葱花，汤底用老母鸡和筒骨熬了半夜，泛著乳白色的光。荆州人讲究“早堂面，午堂饭”，现在已经接近晌午饭点，他还是点了这碗面，他听人说这家面馆从清晨卖到日暮，汤头从不换，越熬越浓。

    沈焕一边开始享受当地美食，一边无意识的往街道望去，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怪异的人。

    街市上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可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穿着锦衣卫的官服。青色的贴里，料子还行，可那尺寸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衣摆拖到膝盖，像借了别人的衣裳。头戴一顶斗笠，是那种庄稼人戴的、竹编的、涂了桐油的斗笠。牵着一匹老马，毛色暗红的，脊背塌著，走得倒是稳稳当当。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从街市上走过，好奇地四处张望。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著嘴笑，他却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沈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知道这是哪个卫所的兵，如此懒散，如此不成体统。如果不是自己赶路，真想冲下去揪住他，好好教训一顿。他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正要送进嘴里。

    “宋大人！宋大人！”一个伙计从街边的客栈里追出来，手里举著一只包袱，边跑边喊，“您落下东西啦！宋衡大人！”

    沈焕惊得撞在桌上，热茶洒了一身。可他顾不上擦，甚至没感觉到烫。

    谁？宋衡！？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大步穿过那些正在吃饭的客人，撞开一个还在夹菜的胖子，胖子张嘴要骂，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跑下楼梯，跑出酒楼大门。老板娘追在后面喊客官还没结账呢，他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看也不看，往老板娘手里一塞。

    站在街上，人潮从身边涌过去。那个穿着大号锦衣卫官服、戴着斗笠、牵着老马的“宋衡”不见了。沈焕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头，从街头扫到街尾，从左边扫到右边。

    他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店小二，从街对面的巷子里出来，肩上搭着抹布，手里没有包袱了，显然是已经送到了。沈焕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二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一扭头，看见又是一个穿官服的、脸色铁青的男人正盯着自己，腿都软了。

    “那个叫宋衡的，往哪边去了？”

    小二的嘴哆嗦了几下，下巴往南边抬了抬。沈焕松开他，朝南边跑去。

    南边是闹市。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摊子挨着摊子，人挤着人。沈焕从那片人潮里挤过去，撞了人也不停，被人骂也不停。他的眼睛一直在找，找那件大得不像话的青色官服。

    终于，在街角一个卖锅盔的小摊前，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