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没有接过小人那句“后来啊”的茬。他把玻璃瓶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团已经蜷成一团的、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小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只大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村民失踪，是你说的那个怪物捣的鬼？你到底是什么？”

    小人睁开眼，慢吞吞地从瓶底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怪物吗”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诙谐的、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空屋子说话，“在第一批灵魂融入冥油之后我们姑且这么称呼它吧，它就会周期性涌出来，觅食更多的灵魂。可那些灵魂并未消散，它们至今依然混合在冥油中，只是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它们在地底，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生前最强烈的执念。”

    它停了一下，那只大眼睛眨了眨，“而我，大概是它诞生的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吧。”

    “所以它现在又进入活跃期了？”沈焕追问。

    小人点了点头，“江水满了就溢出来，动物饿了就进食，它也不过是遵循本能罢了。它吃得越多，下次要吃的也就越多。”

    它偏过头，目光透过玻璃瓶，透过竹窗，落在窗外那片绿得发黑的密林里。山很静，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附近的这几个村子，可填不饱它的肚子啊。”

    陆瑶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上，盯着玻璃瓶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怎么办？你有办法阻止它的吧？”

    小人笑了。

    “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要阻止它？”

    屋里安静了下来。语花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小人身上。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小人的眼睛亮了，“我喜欢你的敏锐，姑娘。”它歪著头，嘴角翘著，“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等价交换嘛，对吧。”

    语花没有回答，等着它往下说。

    “事成之后，你们要给我一副身体。”它的声音里有了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人的身体。我也是从人的灵魂中诞生的，凭什么不能有一副自己的身体？”

    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那排细小的、白得像米粒一样的牙齿。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浮起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贪婪。是一个人饿了太久、渴了太久、等了太久，终于看见了一口吃的、一口喝的、一个机会时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本能的东西。

    “我知道的，我闻得到你们身上的血腥味。你们都见过太多的人死去，不能活着的人，不该活着的人，不配活着的人。给我一个。”它重复道，“一个就好。”

    沈焕把玻璃瓶放在桌上，看了语花一眼。“我们出来谈谈吧。”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语花跟在他身后，门在身后关上了。陆瑶站在桌边，看着玻璃瓶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小人也在看着她。

    它眨了眨眼，那副贪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已经收起来了，又换上了那副懒洋洋的、嬉皮笑脸的模样。

    “别太久哦。”它说，“时间就是生命，我的朋友。”

    屋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的几棵大榕树把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几道被人用墨汁泼上去的痕迹。沈焕站在树下，面朝那片密林，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它说的话吗？”他问。

    语花站在他身后，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落日拉长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起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焕的侧脸上，“没看出来它有骗我们的必要。如果山里真有那种东西，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拦得住的。”

    沈焕偏过头，看着她。他注意到，这个女人从听见“冥蛇”到看见瓶中小人，从听那个故事到小人提出条件，她的脸上始终没有出现过惊慌，没有出现过害怕，甚至没有出现过那种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时本能的“要报官”的表情。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深究。

    “我同意。”沈焕收回目光，“可现在真假难辨。我打算带上它，先去探探虚实。你留在村子里，稳住情况。还有照顾好我妹妹。”

    语花笑了：“可以啊。”她的声音轻快了些，“那你自己可要小心一点哦，夫君。”

    沈焕皱了皱眉，没有接话，转身推开了门。

    屋里，陆瑶正趴在桌上，跟玻璃瓶里的小人聊得起劲。小人躺在瓶底，翘著二郎腿，嘴里叽叽咕咕地说著什么。陆瑶托著腮，听得入神，时不时笑出声来。

    “嘿，小哥！”小人看见沈焕进来，从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