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怀胎十月后，产婆出来报喜说又是位千金时，他那个笑容维持了一息便僵住了。

    他进去看到英台，她靠在枕上脸色苍白，但见他进来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

    梁山伯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偏了，随后落到床尾襁褓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若她没在意就过去了，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又极力压下去的东西。

    是失落，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落了泪。

    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她赶紧蹭了蹭，等他回过头来时已经擦净了，只眼眶还是红的。

    他略有些僵硬的抱着二女儿走到床边坐下来，轻声说：“像你，也好看，咱们念儿有妹妹了。”

    他说得妥帖温柔，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就叫梁楠吧，咱们的宝贝女儿要像楠木一样长青。”

    祝英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给女儿换个名字，可这个名字他又解释的毫无希望，若是自己说出来，免不得要被埋怨。

    她无力的躺回床上，心里有些难过，是男是女就真的这般重要吗？

    可那天夜里梁山伯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睡着后呼吸也不平稳。

    祝英台睁着眼听了一夜小虫子的叫声，怀里的二女儿软乎乎地挨着她胸口，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襟，什么也不知道。

    邻里间闲话传起来是从入冬开始的。

    先是隔壁卖豆腐的刘婶在井边遇见了祝英台的丫鬟，没头没尾地叹了句，

    “你们夫人也是辛苦，连着生了两个千金，好好照顾你们夫人，身子还得休息好，才能给梁大人传宗接代”。

    这话迅速传遍周围，从巷口传到绸缎庄那一带，不过半月便连来铺子挑布料的妇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了。

    祝英台做完月子，有一回去给店铺进货，路过街口时听见几个婆子凑在墙根底下低声道：

    “那祝家小姐嫁过来这些年，肚皮怎么不争气呢！”

    “梁大人怕是要绝后了。”

    “听说天天熬补药，也不见有个动静啊”。

    “听说这梁夫人的双胞胎妹妹可是一次就生了两个儿子呢。”

    “是啊，是啊，同是一母双生，怎么一个就生儿子，一个只生女儿呢？”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说法？”

    她脚下停了停，那些婆子看见她便各自咳嗽着望天望地，最后在她慑人的目光下散了。

    她站在街口，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她眼晕。

    休息片刻后，她久久不忘那些刺人的话，只是纠结于此也无用，她只得带着丫鬟走回铺子。

    她认真的把账本对完，把布匹理齐，又把第二日的进货单子细细列了一遍，然后才起身回家。

    进了卧房关上门，她慢慢坐到床边，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抖一抖地耸着，被子也湿了一大片。

    想起白日里那些八婆说的话，她想起妹妹清欢嫁过去，确实不到一年就有了双胞胎儿子。

    又想起母亲来信时那句，“你妹妹生了两个小子，你公婆高兴坏了”，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人用斧头凿开。

    可第二日天亮她照样起来给梁山伯煮粥，他昨夜又是应酬到半夜回来的，身上一股酒气，此刻正揉着额角从里屋走出来。

    她把醒酒汤端过去时脸上是笑的：“渴了吧，我刚熬的粥，喝点下去，这会儿头还疼不疼？”

    梁山伯自然地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说什么，她摆摆手拿起算盘去铺子了。

    第三次怀孕时，祝英台比前两回都小心。

    她从母亲的来信里读到那条附注的偏方，“每日清晨空腹红糖姜蛋，连服三月，”便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在灶间自己熬，姜丝切得细细的，鸡蛋卧得圆滚滚的，一碗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指尖。

    这一胎她怀得稳当，肚子也比前两回大些，邻里便又改了口风：“这回怕是个小子了。”

    “看她肚子尖尖的，八成是男胎。”

    “梁大人这回应该能得偿所愿了！”

    所有人都在盼着祝英台能生个男孩，可事实真的会如她们所愿吗？

    可产婆把婴儿捧出来时还是那句：“恭喜梁大人，喜得贵女。”

    这回的产婆听到些不中听的话，她祝福的声音比之前两回低了半截，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

    梁山伯在门外等了整夜，闻声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住了。

    他先看了看英台，她这回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枕上，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