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第一场比辨证,杨胡胜了。这第二场,宋一帖要比的,是真正能要人命的疑难重症,比的是谁的方子,更治得了命。这一场,比的是真章。方子下去能不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立时便见分晓,半分作不得假。
主持的老郎中清了清嗓子,正要叫人抬第二个病人上来,医馆外头却忽地起了一阵骚乱。
一户人家,哭天抢地地抬着一副门板冲了进来。门板上躺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此刻已是不省人事。
满堂的人凑近一看,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汉子,浑身上下,黄得吓人。脸是黄的,眼白是黄的,连那露在外头的一双手,都黄得像是涂了一层金。他高热滚烫,口里发出含混的呓语,不省人事。
“求各位神医救救我家男人!”那汉子的婆娘扑通跪在地上,“他这黄病发了三日,一日重似一日,今早起就成了这副模样,城里的郎中都说……都说没救了!”
主持的老郎中皱起了眉。这病人黄得这般凶险,又是高热神昏,分明是个九死一生的危候。这般病人撞上比试,倒也省了另寻病例——能不能治得了命,眼前就是一道活生生的考题。
“二位,便以此人为题罢。”
宋一帖当先上前,按了脉,又翻看了那汉子的眼、舌,沉吟良久。
“此乃湿热发黄之证。”他捋着胡子,断道,“湿热熏蒸,胆汁外溢,故而一身发黄。当以清利湿热、利胆退黄之法治之。老夫这便开方。”
他这断语,四平八稳,正是医书上治黄疸的正经路数。围观的几位老郎中,也都微微颔首。
轮到杨胡。
他上前,按了脉,那脉,洪大而数,按之却已有几分虚浮的躁意。他又看了那汉子的舌——舌质红得发绛,舌苔黄得焦干。再翻看眼、闻气息,那汉子身上,竟透出一股秽浊的腐气。
杨胡的眉头,骤然紧锁起来。
“宋老先生断得湿热发黄,是寻常的黄疸。”他直起身,沉声道,“可这一位,不是寻常的黄疸。他这黄,来得又急又凶,三日里便黄遍周身、高热神昏——这是瘟毒。是瘟疫的热毒,炽盛到了极处,已经烧进了血里、攻进了心包。古书里管这叫急黄,又叫瘟黄,是黄疸里最凶险的一种,寻常的清利湿热,压不住它。”
满堂一静。
“单用清利湿热的方子,”杨胡一字一句道,“药力太缓,赶不上他这毒火攻心的速度。等那温吞的药下去,毒火早把他这条命烧没了。这病,得用大剂的清热解毒、凉血开窍的猛药,把那烧进血里的毒火,硬生生地泼下去,先把命保住,再谈退黄。”
宋一帖的脸色,沉了一沉。他行医五十年,自然也听过急黄之说,只是这等凶险之症极少见,他一时未及细辨。此刻经杨胡这般一点,再看那汉子焦绛的舌、那秽浊的腐气,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行医五十年,断病求的是个“稳”字,最忌虚张声势、用药峻猛。可眼前这凶险的危候,恰恰是他这套“稳”字诀,压不住的。
“病人等不得了。”杨胡不再多言,飞快地写下一张方子,又取出几枚银针,“宋老先生,这一场,事关人命,晚辈斗胆,先施针救急。”
宋一帖看着那汉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到底是医者,把争胜之心压了下去,沉声道:“救人要紧。你来。”
杨胡当即下针,先刺人中、十宣放血,泄那上攻的毒火;又命人按着他的方子,把那一剂清热解毒、凉血开窍的猛药,急火煎了,撬开牙关灌了下去。那药味又苦又烈,灌下去时,那汉子喉头滚动,险些呛了出来。杨胡却守在一旁,神色镇定,半分不见慌乱,只盯着那汉子的气息脉象,一寸一寸地看着。
满堂屏息。那汉子的婆娘,把头埋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一炷香,两炷香……
那滚烫的身子,竟渐渐地,褪下了几分炽热。那含混的呓语,也低了下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汉子喉咙里“嗬”的一声,竟悠悠地,转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睁开了一条缝。
“活、活过来了!”
那婆娘扑到门板前,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朝着杨胡,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只反反复复地念着“活菩萨”三个字。满堂的看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喝彩。
宋一帖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那张本已写就、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方子,又看了看杨胡施针用药、举重若轻的背影,那一张老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处。
他这五十年的稳,输给了这后生的一个“准”字。湿热发黄,他断得没错,可错就错在,他没瞧出这底下藏着的、那一层要命的瘟毒。
“这一场,”宋一帖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那点不服的意气,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郑重,“老夫,又输了。急黄瘟毒,最是凶险,老夫只看到了黄,没看到那黄底下的毒。是老夫,学艺不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