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鬼骤然松开他，朝着升卿而去。升卿手中像是执着剑，又像是握了道光，那尖划开一连串细碎的泡沫，在三面鬼触碰到她之前，率先戳穿了其咽喉。

    升卿极力向他游来，许是过于慌急，她并未注意到重新挣扎起身的三面鬼。王循然想提醒她，却无力出声，只能眼看着她被三面鬼从身后洞穿胸膛。升卿忍痛回身连刺数剑，待那三面鬼彻底化为浊液后，方又竭力朝他靠近。

    她抓住了他，他缓缓阖上双眸。

    十岁那年，他因犯错，被父亲罚至忏室思过三月。

    那是孤雪峰最冷的地方，他在那度过了最轻快的时光。

    忏室无法叫人诚心悔过，只会在压压的雪下、累累的霜中，令人在于不堪言状的痛楚里中低首下心。

    他不肯认错，不愿立誓，如断梗浮萍在苦痛中起伏，不知还能撑到几时。“错”字徘徊于他唇边时，一双手将他打捞了起来，他看见了比冰更蓝的颜色。

    她唤他“然儿”，这是王循然第一次看清母亲的面容。

    自此，她每夜都会来。她总是先替他疗伤，而后手足无措地问他“痛吗”“累吗”“饿吗”，王循然只会沉默地看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便徒手扯断了他身上的冰链，试探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低低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她偶尔会与他讲一些奇怪的故事，故事里皆是他不曾听闻的人、仙门……她常常会讲得忘神，又在安静很久后同他道“对不起”。

    后来某日，他坐在忏室门口等她，她蓦然现身，笑着问：“看月亮吗？这里看不清，我们去个能看清的地方罢。”

    她挈着他逃了出去，一路奔至望月崖。望月崖能望见月亮升落的轨迹，弦月高悬，又明又大，他看得很认真，她也与他一样，认真地凝望着明月。良久后，她突然开口：“然儿，在我与你父亲知晓你的存在时，你父亲便建了这望月崖。”

    “我的名字是谭湾月，望月崖的月，你出生之前我们为你取的乳名是望望，望月崖的望。

    “你父亲其实很爱你。你是最好的孩子，也是母亲爱的人，你是我们爱的孩子。

    “我希望你能自在地活着。”

    王循然将目光转向母亲，没有回应。

    翌日，父亲将他自忏室接了出去，并且允他每三日去拜见母亲一次。

    此后，他去看了很多，听了很多。

    在风举门中，众人时常谈及：“门主爱妻至真至深 。”于是他便想：父亲与母亲那般，就是爱吗？

    他们说，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他们说，父亲曾为母亲不顾生死，与恶妖搏战、历经险峻，只为替母亲寻得救命之药。

    他们说，父亲因爱至极，才不舍母亲离开风举门，尽管母亲怪他、怨他。

    他们说……

    “王循然，你别睡。”他靠在一个并不坚实的背上，感受到凸起的骨骼，他闻到潮湿空气中流动着的浓重血腥味，并不来自他身上。

    “你睁开眼看看，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他撑开沉重的眼皮，狭窄的白光中红色的冠缨更显耀目，“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他们说，这就是爱。

    光倾洒在身上，俄而，又尽数被黑暗吞噬。

    王循然缓缓睁眼，掌心之下是温凉且柔软的触感，他怔愣许久方回过神来，他的手正轻握着升卿的手。他目光上移，见升卿睫毛微颤，连忙收手坐起身，略显僵硬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耳朵仔细地捕捉着身旁每一丝声响。

    升卿睁眼，入目的便是上分密盖的枝蔓藤萝，她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已然脱离幻境了，她起身，一瞧见王循然的背影，记忆如潮涌来。

    在幻境的最后一刻，她还背着王循然于伏妖渊中寻觅出口，未料在堪堪窥得光亮之时便猛然一蒙晕了过去。

    “少君……”升卿与王循然同时抬眸，循声望去，只见三四个像尸体的活人，躺在被碾入泥土里零落的紫藤花之上。

    为什么是像尸体的活人？大概是他们横陈于地，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这边，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少君。”

    升卿不禁动了动肩，寒毛直立。再向远处看去，强撑着持剑而立的风举门弟子，对峙着捻花把玩的紫藤妖。那紫藤妖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斜睨一眼，对风举门弟子娇柔笑道：“你瞧，你的少君醒了。”

    青年闻言回首，欣喜地想要拖着剑走来，手与脚却同时被紫藤一束，紫藤妖在他身后悠悠道：“我已将你的少君放了出来，现下该你兑现承诺了。”

    青年头也不回地丢出一个瓷瓶，而后踉跄地而来，王循然起身迎去，升卿跟在他身后。青年逐步靠近，最终仍是坚持不住，蓦然撑剑单膝跪了下去，王循然快步上前，蹙眉探查他的身体状况，向他输送灵力。

    青年声若游丝：“少君，我，我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