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沙瑞金不是在针对这些人，沙瑞金是在针对他自己，是在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到田国富的异动，为什么没有在白秘书挡住那通电话之前就主动过问欧阳菁案子的进展，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最致命的疏忽。

    但沙瑞金不能骂自己，一个省委书记不能对着镜子骂自己蠢，所以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那些与此事相干或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过，沙瑞金终究没有对赵东来兴师问罪，虽说欧阳菁被赵东来带走了，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要是李达康真的自杀了，那么李达康想必是不知道欧阳菁已经到了赵东来手里的。

    沙瑞金在暴怒之余，残存的理智也在飞速运转着。

    他在脑海里反复地推演着李达康自杀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心理状态，试图从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因果链条。

    赵东来从田国富手里带走欧阳菁，这个消息李达康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因为赵东来没有来得及告诉李达康，李达康也没有任何渠道能及时获知这个消息。

    所以李达康在脑子里想的一定是：欧阳菁还在省纪委的审讯室里，田国富还在对她进行高压审讯，沙瑞金还在等着欧阳菁开口咬他。

    他是带着这种认知走向绝路的，他是以为自己四面楚歌、没有任何退路才选择了自杀。

    虽然赵东来是李达康曾经培养起来的，但是赵东来也并非只有李达康这一个靠山。

    赵东来在公安部还有三叔赵安邦存在，所以，这个时候也不宜向赵东来进行追责。

    这是沙瑞金在极度愤怒和慌乱中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清醒的判断。

    现在的沙瑞金已经在李达康的事情上岌岌可危了，田国富又跟他撕破了脸皮，他在省委班子里的处境前所未有地孤立。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去动赵东来，再把公安部那边的关系也得罪了，那他就是四面树敌、自寻死路。

    不能追责赵东来，这个道理沙瑞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才把那股想要找人出气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而在另外一边，已经准备休息的祁同伟也接收到了这一讯息，也是有些惊讶。

    李达康自杀了？

    那个跟他从敌对到合作、从互相试探到逐渐建立默契的李达康，那个他曾经提醒过提前肃清危机的李达康，那个一直让他觉得虽然固执但至少足够坚韧的李达康，居然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退场？

    祁同伟知道李达康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他没想到李达康在这种局面下也会选择逃避。

    祁同伟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复杂到难以解读的表情，里面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在他的认知里，李达康是一块硬骨头，是一头倔驴，是一个把政治生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是在战场上战到最后一刻，然后坦然接受胜利或者失败，而不是在战役还没有真正打响之前，就先一步丢盔弃甲、自己了断。

    他原本以为，不管局势多么凶险，李达康都会咬着牙撑下去，因为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虽然他没有直接出手帮助李达康，但是在林建国还有孙海平这些人的掣肘之下，李达康的处境并不算绝境，纵使沙瑞金和田国富磨刀霍霍，想除掉李达康，但欧阳菁这个女人肯定是会想办法保全李达康，从而保全自己闺女李佳佳的。

    祁同伟在脑海中把棋盘重新摆了一遍，每一枚棋子的位置、每一步的进退得失，他都了然于胸。

    沙瑞金和田国富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的杀招其实只有一招，从欧阳菁身上打开突破口，用欧阳菁的嘴来咬死李达康。

    而这招杀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欧阳菁本人。

    欧阳菁不是傻子，她虽然贪，虽然自私，虽然对李达康有诸多不满和怨恨，但她有一点是极其清醒的，她的女儿李佳佳还需要李达康这个父亲。

    一个死了的、或者进了监狱的李达康，对李佳佳的未来毫无用处。

    但一个活着的外面的、虽然可能被降职但依然有一定社会地位和人脉资源的李达康，就是李佳佳人生中最坚实的一张底牌。

    欧阳菁可以对李达康抱有恨意，但是却不可能因为李达康，从而放弃自己闺女以后的优渥生活。

    祁同伟太了解这种女人的逻辑了，他和高小琴在一起这么久，对于女人在绝境中如何盘算利弊、如何做出最理性的选择，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有发言权。

    欧阳菁对李达康的恨是真实的，他们夫妻之间的裂痕是真实的，她瞒着李达康收受贿赂时对李达康的背叛也是真实的。

    但所有这些真实的负面情绪，在她女儿李佳佳的前途和未来面前，都不值一提。

    一个母亲可以恨自己的丈夫，但不会用毁掉女儿的方式来惩